谢春风斜倚在门边，看见无情的睫毛轻颤着张开。他第一眼并不曾看见她，那双眼飞快地恢复清明，迅速地扫视过房间。

但他不会找到任何可用的东西：他的衣物全被换过，上上下下搜了一遍身，连头发也不曾放过。屋内空空荡荡，一张没有床头床尾的矮榻，通体由铁铸就；一张矮几，一把椅子，也全是铁做的，牢牢钉在地上。屋子里只有梁柱还是木头，但无情的手上挂着镣铐，不容他离开这张矮榻。整间屋子很显然花了许多心思，确保没有任何一件物品可以被他用作暗器。

当然，其实本来有更省心省力的办法。她可以杀了他，她可以斩断他的两只手，或者用毒令他动弹不得。

但她不想这样做。既已救了，又何苦折辱。

无情的目光最后转向门口，落在倚门而立的谢春风身上。他的目光在她身上落定了片刻，然后用手肘撑着自己慢慢地坐起身来。

“事已至此，你不想笑便不必笑。”他用沙哑但十分冷静的声音说。

这句话像是一把刀乍然落下，骤将她脸上的笑意切去了。

留下的甚至不是冷漠或者不悦，是一种平静的空。她说不出这一刻感受到的是不是解脱或轻松，又或是无所适从。也许一张面具戴了太久，取下来时，人甚至会不习惯自己原本的脸。

但是她的确已无需在无情面前戴上面具了。他是阶下囚，不需要隐瞒亦无需拉拢，不需要讨好亦无需挑衅。萧寒僧只需要师弟活着便好，她几乎可以肆无忌惮地对待无情。

她竟不想以任何一种方式对待无情。

他们就这样默然地对视了一会儿，谢春风终于问：“你是为什么想要出逃？”

无情居然微微笑了一下：“早知如此，你本该把我身上藏着的情报留下来的，是不是？”

谢春风的确在一闪念间想过这件事，但她绝不敢冒给无情留下任何暗器的风险。她没答话，无情轻轻地咳了一声。

“若是要审问我，至少让我喝杯水吧。”他从容说道。

谢春风转身出门，不多时带了一个铜杯回来。无情抬起手来，虚软无力的手指微微地颤抖，几乎捧不住杯子，谢春风笼着他的手，帮他将水杯送到唇边。

“是秋鱼刀的毒？”无情放下杯时问。

“是。”

秋鱼刀可以让人肢体麻痹，虽有知觉，却无法用力。这是第二重保障，确保无情哪怕偶然得到可以当做暗器的物事，也使不出威力来。她研究秋鱼刀不久，还无从破解，这毒连她自己都没有解药，并无失效之虞。

当然，这会让无情的生活极其不便。

……但她没有必要关照无情的生活。

“凭你和林邀德，收集不到足以让你冒险出逃的情报或证据。”谢春风说，“你的内应是谁？”

无情与她对视，并不作声。

“你可以不说。”谢春风道，“飞仙岛也可以无限期地封闭所有码头，拦截所有船只，直到我们自己查出那个人。到了那时候，一应刑讯手段，便在所难免了。如果你愿替这个人供述，我可以向你担保，不令此人受刑。”

无情讽刺道：“你真能担保吗？”

谢春风道：“如果你不相信，那么我也可以担保，我立时就能让你看着林邀德在你面前被刑讯逼供。你可以从中选一种相信。”

如果目光亦有伤人的力量，那么无情的目光足以比他的暗器更为致命。

“我愿意留着你们的性命，不是为了我有折磨人的癖好，也不是为了我喜欢与人打机锋。”谢春风平静地道，“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好好说话。”

她有意加重了“我们”二字，作为诱惑：无情肯定仍然有想从飞仙岛获取的更多的东西。以他的处境，对话便是唯一的选择了。

无情默然思忖了片刻，忽然道：“你们想招降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