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春风不答。
无情道:“你们想造反。若是能招降我,我了解整个京城的地形、势力分布、皇宫的布局和守卫情况,刑部和六扇门的势力。我可徒手为你们画出至少五成宫中的详图,天下舆图也尽在胸中。你们若要以小股人马潜入,我更可作为掩护,或帮你们劝降我的师父和几位师弟。”
他语调忽而转冷,问道:“不过,你们的筹码又在何处?你们却凭什么觉得,能够说动我倒戈呢?”
谢春风坐到椅子上,与无情平视。
“不如从我们两人都愿意答下去的问题开始。我知道,你从一开始就对飞仙岛起了疑心,对我也是。但你是如何确信的?”她问。
“最早是在蝙蝠岛上。当时你用出了武当的梯云纵和太极剑,这两种功夫武当只授予亲传弟子。既会武当的真传功法,又与明教关系匪浅,这样的人选是相当有限的。你曾提起张真人传你医术,又说自己要听从圣女号令,语气仿佛是个外人,但其实还有另一种可能性——譬如说,如果你本就是张家后人,那么自然可以跟随张真人就学,得他传授医术,自然也会与张臻、张致二人始终保持联系。”
谢春风懒得再装出微笑来,却依旧不自觉地扯动嘴角。好像她的身体在二十年的伪装中已经烙下太多的习惯,下意识地用从容和微笑遮掩一切:“原来这样早。是我疏失了。”
她的疏失并不是指用出了这两样武功。她的武功弱于蝙蝠公子和枯梅大师,身陷敌窟,没有隐藏底牌的余裕。
但是,明知道已有破绽,她仍旧一时软弱,心存侥幸,以为不会这样早被无情抓到证据——则确实是她的疏失。这样的错误,从今往后不会再有第二次。
无情叹了口气,好像他自己并不乐见自己的猜测成真。他道:“我曾听说在二十年前清剿明教时,就连张家后人都有所死伤。这么看来,这种说法竟然是真的了。”
“是。”谢春风答道,“我是张无忌的曾孙女,张致与叶孤芳的女儿。与你初见时,我便已经说过了,我在家中行三。上有一姐一兄,皆在二十年前殒命。”
那应当并不是皇帝的意图。张家后人的死总归是个比寻常教众更大些的麻烦,她相信,如果可以,皇帝更希望他们全家人平平安安地活下来。但是普通官兵并不认得谁是张家的人,自然不可能在残酷的交战中独留他们活命。谢春风只不过因为年幼,被苏州分舵的人保护到最后,才得以和其他一些孩子一起幸免。
后来她听说,她的长姐死在了苏州分舵的门口,她的哥哥则死在了崖州分舵。
无情顿了一顿。他们本该是在彼此对峙的,此时他却用一种温柔的、近乎是同情的眼神在望着她。谢春风脑中掠过一个一闪即逝的冲动,想要出言讥讽,叫他不必如此。话未出口,又觉得没什么意思。
她当然知道无情并不是在伪装、或是在怜悯她,他的家人同样死于非命,他是诚心诚意地为她难过。耻笑这样的心,又与耻笑她自己有什么区别。于是她只问:“然后呢?”
无情说:“即使你是张家后人,也并不能代表什么。譬如说,若你觉得这身份不便,换个化名行走江湖,也说得过去。但是,当我们登上飞仙岛的时候,我在码头见到了萧师兄。”
谢春风讶然道:“你怎么认出的他?”
无情道:“你放心,萧师兄不曾背叛你们,他没有同我说过话,也没有给过我任何暗示。但我当然认得他。”
他的语气就好像在说四季流转、日升月降一般,好像在说一件理所应当的事情。谢春风摇头道:“他相貌变了、身材变了、走路的姿态也变了,因下颌、颧骨和颅骨都有所伤损,他就连骨相都已全然不同。甚至——我不是在骂你,成公子——甚至他身上的气味,都因长年浸泡药浴而改变。便是神侯府从前养过狗,都认不出他来。”
无情蓦地一抿嘴,仿佛是被她逗笑了。他道:“我知道师兄已经改变了许多,但我自然认得出他来。”
他语气渐渐变轻,仿佛沉入回忆当中。他道:“我幼年时一向体弱,世叔和师兄为我费了许多心思。又因世叔身系朝廷大业,分身乏术,许多时候,便是师兄带我去求医问诊,为我寻人定制和改造轮椅,帮我寻访仇人线索,想尽办法哄我开心,花费许多心血,难以一一历数……只是后来他去了惊怖大将军处卧底,为他安全起见,世叔刻意抹去了他的许多痕迹。以至于今日许多人竟以为我是神侯府首徒,已完全忘了,其实我也有个师兄。
“我还小的时候,还没有练出这一手暗器本领的时候,有一次推着轮椅出门,便差一点被街头流氓欺侮。那时我看到师兄踩着京城无数的屋檐,一路疾奔而来……就像我们的船抵达飞仙岛时,他也这样奔向码头。我立刻便知道,萧师兄还活着。
“我认得他,他却不曾与我相认,甚至不曾给我留下一点线索或暗示。我想,要么是他身受重伤,记忆全失,要么便是,你们已经设法说服了他,不与师门相认。
“但,以你们之能为,哪怕萧师兄自己不记得来历,你们也一定能查到。你们救下师兄,神侯府必定重金相报,欠下的人情也好、报偿也罢,都不是小数目。而你们竟愿意放弃这一份人情,想来是因为所图的事业比神侯府能给出的报偿更大。又或者,师兄自己保有记忆,却不肯同我们相认,那说明他已经知道,他所投向的一方必定与我们势不两立。”
“这是猜测。”谢春风说,“但你远道来此,耗费数月,不是为了带着一个与从前区别不大的猜测回去的。你要举告我们谋反,谋反的证据又在何处?”
无情叹了口气。
“我不需要证据。”他道,“我只要说,张家后人与南王勾结,想要篡夺张真人当年让出的皇位,陛下一定会当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