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寨内空空荡荡,显然已调走许多人,余下的大半集中在寨中央的校场上,离戚白羽的住处不远,一出门便听得见无数人的交谈声混成嗡嗡的声浪。他们从后面走来,戚白羽将铁手留在人群最后,飞身一跃,站上校场前方的高台。
数千人的校场上顿时鸦雀无声。五千男女,从四十余岁的寨内老人到十余岁的少年一齐肃然举目,不言不动,俨然一支强军劲旅。戚白羽面向他们,举起手来,指向后方。
在她的身后,在连云寨最高的位置,矗立着一块石碑,铭刻数千顾惜朝事变中死难者的名字。
“在场的每一个人,如我一般,都曾失去过兄弟姐妹、亲故好友。当时顾惜朝以残忍手段接连暗害二寨主、三寨主、五寨主、六寨主,而后血洗连云寨总舵,总舵死难者共有二千四百八十三人,其中有七十九名年过五旬的老人,是诸位接来赡养的老父母;有一百零五名孩童,是诸位的儿女;有四百四十一名女子,是诸位的妻子、妹妹。他们大多不会武功,顾惜朝却连这等老幼妇孺也不曾放过。”
戚白羽利落地将手向下一划,如同劈下一刀:“这早已不是寻常江湖势力争夺,这样的仇恨,理当以血清偿。立下这块碑时,我便当众立誓,但使我一日还在连云寨,我便定要带着诸位报此血仇!”
台下没有人说话,仍仿佛有一阵微弱的声浪。数千人激动的、仇恨的呼吸与心跳声,如同一阵微风卷过草原。
“如今我杀了顾惜朝,杀了他的手下,杀了黄金麟,也杀尽了九幽门下。当日的仇人之中,只剩文张龟缩京城,不敢露面。”戚白羽冷冷地说,又蓦地抬高声音,“这便是报完了仇吗?顾惜朝、黄金麟意图倾覆连云寨,是他们自己的主意吗?真正为他们出主意的傅宗书、纵容奸臣掌权的昏君,他们仍然安居京城,享用荣华富贵,继续作威作福!我们死难那么多兄弟姐妹,难道只需要让当日的凶手伏法,而不让傅宗书付出任何一点代价吗?”
她凛然扫视众人:“你们满意吗?你们觉得,这样就能交代当日的血仇了吗?”
“不!”所有人齐声大吼,声动层林,如同一道深山中蓦然震响的雷霆。
戚白羽扬声道:“这些时日,我知道,许多兄弟姐妹都疑惑这些调动是为了什么,也有人找我陈说,觉得不应当拿寨中兄弟的性命,去为金风细雨楼、或者为边军拼死。我今日便可告诉大家,我们不是去为其他势力拼死的,我们是为了自己的血仇!只是边关奸相势大,为免打草惊蛇,不能预先透露消息。大家信不信我?”
“信!”五千人一起大喝。每一张年轻或沧桑的面孔,都带着无限的信任与热切凝视她。即使有一些对她稍存疑虑的人,在这样热烈的气氛下,也会被众人所感染,升腾起一腔热血,跟随她奔赴沙场。
这五千人又会有多少人牺牲在复仇的路上,成为新的仇恨呢?
张青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他冰冷的手曾经扭着她的头,告诉她:慈不掌兵。
戚白羽拔起台上令旗,扬手一挥!
五千人分为十队,每队五百人,分别跟随领队转向连云寨的大门。他们将会分作三路,有骑队,有步卒,各去边关不同的城镇,穆鸠平率领的一部分人也会预先赶去雁门,与他们汇合。最后一队也转身行向门口时,戚白羽跳下了高台。
铁手仍留在先前的位置等着她。他以十分古怪的表情看着她,问:“你要夺取雁门。”
戚白羽点了点头。
铁手道:“为何是雁门?我还以为,连云寨万余精兵强将,应该调去进攻京城。若有金风细雨楼在内接应,你们并非不能攻破京城。”
戚白羽道:“然后将边关防线拱手让人?怎么可能。正是因为京中将要生变,才更要保住雁门不失。”
铁手看起来有些惊讶地、若有所思地微笑了一下。他的神色变得柔和,好像始终衬在温和的外表下的那层坚决而不可动摇的东西,此时悄然退却了。
戚白羽奇道:“这些天来,我们讲了那么多,最后居然是夺取雁门将你打动了吗?”
铁手道:“要夺取皇位,京城是最不容有失之处。对先太子来说,哪怕失了天下,仅仅夺取京城,占了皇帝之名,也至少可以在乱世中割据一方。他却肯将这样的精兵强将调去边关,守卫百姓,这便不知比如今的皇帝强了多少倍。”
戚白羽道:“若是你能见他一面,说不定你倒真的会被他说动。”
铁手笑道:“我的确想见他一面,如今可还有机会么?”
戚白羽道:“可惜没有。”
前两支队伍已经分头离开,她上了马,与铁手一道押在第三支队伍的后面。铁手的镣铐藏在袖中,虽然功力全失,外人看来却与平日的样子无异。他骑在马上,若有所思,忽然又问:“汾州、晋州、邢州、相州,是明教曾安插人手,还是赫连将军有过布置?青州与密州有盐铁之利,又有山东神枪会,旁人未必插得进手去。又或者,难道你们竟有把握拿得下大名府?”
他完全不知道明教的布置,这一连串问题却是由来有据:若是戚白羽单单掌控太原、真定、河间一线,那么她所掌控的地盘便与京城分隔开来,既不能得京中补给,又不能在宫变失败时作为退路。届时,这一线孤悬在外,两面受敌,兵力难以聚拢,实乃兵家大忌。
以戚白羽之能,她不会犯这样的错误。她敢于夺取雁门,必定是有其他地盘可以与之呼应,作为一旦需要起兵作战的后盾。只要义军的地盘能够联通边关与京城,能使兵力在两地之间调遣,许多事情便大有可为之处。
戚白羽掩住惊讶,偏头望了望他,道:“我可不会回答。”
但铁手猜得很准:赫连乐吾镇守边关的这些年间,精心经营整个太原府,做下许多布置,如今虽然傅宗书手下的龙八当了边关主将,汾州、晋州等地的许多城镇却都是赫连乐吾提拔起来的人在驻守,只要戚白羽愿意,打起她的旗号,或是由赫连春水以赫连将军府的名号出面,便能令沿途城镇闻风而降。至于邢州、沧州,不那样尽在掌握,但也取之不难。
铁手问:“这是那位先太子的布置吗?”
这具体是先太子的布置,还是赫连乐吾一手所为,戚白羽也并不清楚。但她与戚少商都见过先太子,因此她很确信一点:“他不是甘做傀儡的人。至少以我所见,他对明教的掌控,与明教教主可能不相上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