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头乱战之中，赫连春水带着“花间三杰”冲上来，接连喝止。外围已有人冷静下来，向后退却，内圈正激烈交战的却不是那么容易停手，谁都怕自己先停了手，反给对方一击致命。

忽然自旁伸来两杆长枪，一前一后，将场中兵器尽数挑飞！

其中一杆枪雪亮如银，另一杆则裹满干涸的血迹，已看不出颜色；一杆枪从城墙之后飞来，另一杆枪则像是从城外凌空而降。但枪影如此凌厉迅捷，直至他们停手，叫这一银一红的两道流光停滞为两杆长枪，才叫众人看清个中面貌。

城头上一时欢声雷动。许多人叫喊起来：“白羽将军！”

被围在当中的戚白羽却不曾出声。在她对面，龙八也没有。他们的目光是同样的冷冽森寒，几可致命。

城头的守军不服从龙八手下发箭的号令，却可为她退却；雁门的江湖势力几乎要聚众刺杀龙八，却可被赫连春水喝停。没有哪个将军能够忍受这样的权利旁落，因为对士卒失去控制的主将注定命不久矣。走到这一步，他们已经是不死不休。

逼迫他走到不死不休的这一步，正是戚白羽的目的。

她看得出来，龙八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但这并不是他意识到了就能解决的——情势所迫至此，已经别无退路了。

不过，龙八不愧是龙八，他胸膛剧烈起伏几下，居然硬是忍下了这口气，露出一个笑脸来。他以一种近乎慈蔼大度的态度道：“罢了！毕竟是一场误会，我便不追究——”

戚白羽冷冷道：“原来大将军把我们堵在城外等死，竟是一场误会。”

龙八道：“诸位擅自出城，并未报由我知……”

戚白羽截断他，高声问道：“狄人动向有异，你身为主帅，为何坚持不肯派出斥候查探？”

龙八却的确很有经验，并不曾因为被她截断，就当真被抢过话头。他亦提高了声音，企图盖过她的声音，继续将自己的话说下去：“……反而还引了敌军回来，要雁门开城接应……”

戚白羽运足真气，让自己的声音传遍城墙上下。她喝问：“前后几路斥候遭人截杀，雁门之中显然有北狄内应，你不先清查内奸，反而要截杀我们，是什么道理？”

龙八与她打擂台一般，高声道：“难道随便什么人擅自行动遇了险，都要雁门大开城门接应？如此行事，军法何在？”

两道饱蕴内力的声音遥遥传开，城墙之上离他们近的人，凡是内力不够，都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耳膜刺痛，踉跄向后退却，不觉间便在他们中间隔出一片空白，甚至连赫连春水都不觉后退两步。

在这段陡然空旷的城墙上，戚白羽与龙八的声音叠在一处，两人的声音越来越高，直至如今，几乎已可声动全城。她质问道：“河间府遇围，你非但不派兵援助，反而调遣力量，叫其他城池也无力支援，这本就是你与北狄的定计！”

龙八怒道：“你乃是刻意选在大战之前发动兵乱，动摇军心，目的正在于使雁门内乱溃败，其心可诛——”

戚白羽道：“若非你的计划早与狄人军队通过气，我又从何得知你的调兵之策？”

龙八声音为之一窒。

他一时当真答不上来，两道声音当中空了一道，便只剩下戚白羽一人的声音，如同军旗一般高高飘荡在城头。她逼问：“百里寒亭告诉我，你会将防线上所有的军队聚拢到雁门，他们便可直取河间、真定。你是否当真如此下令！”

余音久久地回荡在雁门的上空。

于是戚白羽知道，她赌赢了：龙八当真下了这样的军令。

赫连春水今日不在城头，他的职位原该仅在龙八之下，她却听见他仿佛是冲破了守卫而来，一路叫嚷，说什么事态紧急、顾不得禁闭之类，那是赫连春水自己嚷出来的，想必是为了给她听。这么说近来他与龙八一定是发生了什么激烈的冲突，才会令他被禁闭；他刻意点出，喊给她知道，这冲突多半与他们的谋划有关，至少他以为，应当让戚白羽知道。

那么，这冲突很可能便与军事调度相关。

在临行之前，戚白羽与赫连春水及他手下的“花间三杰”密谈彻夜，便是在听他谈龙八的事。谋定而后动，她对于龙八毕竟不如相处已久的赫连春水了解，他们最终一致推定，龙八的确很可能会做出调遣军队自保的事来，便如她先前所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