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这军令给不该知道的她喊出来，龙八便当真被猝不及防地问住了。

也许给他一点时间，他还会有更多花言巧语，更多颠倒黑白的手段，但戚白羽当然不会给他这时间。赶在龙八不及出言的间隙，她手指隐在衣摆之后，微微一动，向赫连春水打一个手势。

赫连春水怒吼道：“雁门军民性命系于你身，你竟想将他们卖与狄人！”

一银一红两杆长枪，紧跟着便飞刺而入！

龙八的手下正要围拢相助，旁边却不知多少刀剑团团砍来。方才激战中，龙八的亲兵和江湖豪杰彼此都有些死伤，但如今龙八的亲卫势弱气沮，周遭的江湖豪侠却只是更加愤怒。天机、丐帮等北地帮派，本来早在雁门驻守多年，泼洒过不知多少兄弟姐妹的热血在此，听见这一消息，尤为怒不可遏，人潮汹汹，转瞬便将龙八的一群手下淹没当中！

却无人靠近龙八、戚白羽与赫连春水的战圈。

并非无人想要援手，但这三人一旦相接，便已全然令人眼花缭乱，武功不够高的，甚至压根无法从气浪与寒光之中辨得出人影；武功再高些，如严人英这般的少年英杰，也只能看得出枪影狂卷，掌风横扫，戚白羽步步进逼，赫连春水挺抢相助，龙八的身影则在他们的攻势中时分时合。

可人的身躯怎可能时分时合？他疑心自己看错，自知插不上手。至于龙八的那些手下平日在雁门作威作福，如今早被趁机泄愤的众人快剁成肉泥，也用不上他。严人英转目四顾，正看到铁手跃上城头。

他更不怀疑，心中一喜，招呼道：“铁寨主，你快来——”

“帮忙”二字未及出口，忽地嗤然一声如裂帛！

一道血柱喷溅向天空，高及数丈，血雨纷落。随着血柱飞上天空的尚有一颗人头，又在空中被染满鲜血的长枪高高挑起。戚白羽挑着那颗人头，高声道：“龙八里通外敌，卖国求荣，今已伏诛！”

她的声音显得干哑，亦不复先前传遍全城的响亮，像是内伤已难压制，但是此时几乎没有人注意这个。城墙上不论江湖豪杰，还是寻常士卒，此时一齐欢呼起来，声震八方。

但欢呼声终有止歇的时候。声浪渐渐停下，紧随而来的便是一阵不知所措的沉默。

——龙八死了，然后呢？

敌人的大军距此不过一日路程，朝廷的追责不知道何时会到。如今城头上每一个人不是动了手，便是至少违抗过军令，不管是否愿意，他们已经被绑上同一条船。一时间所有目光望向戚白羽，都在等待她开口。

都在等待一个人首先来承担这份责任。

“龙八里通外敌，今已伏诛。”她将前一句话重复一遍，“今外敌当前，战况紧急，无从等待君命，需速下决断。我推举赫连少将军暂代大将军一职，接掌边关防务，诸位以为如何？”

她环视四周，见到雁门重要的将领，此时已经全数赶到现场：苗家父子、陈将军、李将军、燕将军，当中不少是赫连乐吾从前的部属，还有几位龙八提拔起来的将军则已在她身后被砍作肉泥。除了苗老将军的脸上隐约带着忧色，另外几人显然已经下定决心。燕将军当先道：“按朝廷律令，主将身死，理当由副将替之，我等均无疑义！”

一时众人纷纷附和，有脑子机灵的亲兵已经矮身溜上前，从龙八的无头尸首上摸了虎符和令牌，半跪在地奉上。赫连春水隐蔽地瞪了戚白羽一眼，接过虎符，高举在手，道：“众将听令！”

众人齐齐拱手听命。赫连春水道：“燕将军，你接掌城头防卫，收拾局面，整备军队，准备应敌。陈将军，你分派斥候，探听敌军方位，速来回报。苗小将军，你立发八百里加急军报，追回前命，着令各城按兵不动，无需向雁门发兵。沈钩月、李将军、苗老将军，你们三人携亲兵巡营，将众人集合至大校场，决不许营中动乱！张钓诗，你带人开库，清点武备，立刻将库中兵甲刀剑搬到大营校场中去！”

他转头望来一眼：“戚白羽，你身为朝廷敕封五品镇远将军，现有紧急军情，本将在此征召你入军待命！你随我来。”

除了戚白羽本人，在场的其他人都愣了一下。

当年连云寨事变之中，皇帝为了安抚戚少商等人，不令他们将血书传扬出去，给了众人厚厚封赏，不独戚白羽，当时许多人都得封了虚衔。只不过他们的官职空有个名头，既无银饷，也无实权，说来好听罢了。

这名头的份量远不及连云寨大寨主的名号更重，她从不宣扬，许多人甚至今日才是第一次听说。但这的确是皇帝御笔敕封的官职，在尚未有人追究她杀龙八的责任时，仍旧可以正大光明地拿出来利用。

哪怕这种正大光明只是一层遮羞布，仍有意义，譬如苗老将军面上忧色立时缓和不少。戚白羽向他一点头，与赫连春水一道下了城楼，向大营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