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他惊醒后坐起身,在黑暗中喘息了好一会儿,才摸索着打开台灯。暖黄的光晕驱不散心头的寒意。窗外天色仍是浓稠的墨蓝,离天亮还早。他却再无睡意,就这么睁着眼,直到窗外渐渐透出灰白。
早晨,他眼下带着明显的青黑,神情有些恍惚地坐在餐桌前。宋欢莫依旧已经起来准备早餐,动作一如既往的温柔,习以为常了。
周陌尘从客房出来时,立刻察觉到了这份异样,尤其是楚怀时那显而易见的疲惫和心神不宁。他脚步顿了顿,目光在楚怀时脸上停留了两秒,随即垂下眼帘,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早餐快结束时,周陌尘放下筷子,用餐巾轻轻按了按嘴角。他抬起眼,看向正机械地喝着粥的楚怀时,声音平静而清晰:“楚怀时,昨晚没休息好吗?”
楚怀时动作一顿,有些迟缓地抬起头,对上他询问的视线,含糊地“嗯”了一声。
周陌尘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个事实。他没有追问原因,而是站起身,走到饮水机旁,用干净的玻璃杯接了一杯温水。他走回来,将水杯轻轻放在楚怀时手边的桌面上。动作流畅自然,带着一种刻意的、不越界的体贴。
“抱歉,”他开口道,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用词礼貌周全,“可能是我昨晚的一些话,让你困扰了。”
楚怀时看着那杯热气袅袅的水,又抬头看向周陌尘。对方站在那里,身形清瘦挺拔,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带着一丝歉意的平静表情,眼神却依旧隔着一层看不透的膜。
“不是……”楚怀时下意识想否认,声音却有些干涩。
周陌尘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否认,他微微侧身,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继续用那种平稳的语调说道:“不过我还是希望你可以考虑一下我昨天说的话,我需要赶早班的公交去学校,可你可以自己骑车,这样可以多睡会儿。你觉得呢?”
周陌尘的话音落下,餐桌上出现片刻静默。
宋欢莫正准备将粥的盘子拿走,靠近时目光在儿子疲惫的面容和周陌尘平静无波的侧脸上逡巡了一圈,轻声问:“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楚怀时摇摇头,扯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没,妈,就是没睡好。”
周陌尘则只是微微侧身,朝宋欢莫礼貌地颔首,声音温和却疏离:“没事的,阿姨,我们在商量上学的时间。”
宋欢莫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着两个孩子——一个强打精神,一个礼貌疏淡——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温声道:“那……快走吧,公交车要到了。”
两人一同下楼。清晨的空气带着凉意,小区里已有零星早起的居民在活动。俩人一前一后的走着。
楚怀时看着他被晨光勾勒得有些单薄的侧影,喉结滚动了一下,终于把憋了一早上的话问出了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低沉些:
“你自己……真的一个人方便吗?”
周陌尘转过身,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他垂下眼睑,目光落在两人之间被晨光拉长的、浅浅交叠又迅速分开的影子上。他沉默了两秒,再抬眼时,脸上已恢复了一贯的、温和而疏离的神情。
“可以的。而且公交车我已经熟悉一周多了,你可以放心。”
“那……要不咋俩还是加个微信吧,这样有事你可以直接和我说。”终于找到了个好的时机问了,俩人到现在同住一个屋檐下,却连微信都还没加上。
这个问题很明显是在周陌尘的意料之外的。
楚怀时为了掩饰尴尬与紧张,摸了摸鼻子说,“还是先走吧车要到了。”
其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自己的耳朵开始发红。
他快步走,走在了前面。
周陌尘好似轻笑了一下,跟在后面。“好啊。不过我手机在家,回来后再加吧。”
“家”字脱口而出的瞬间,他自己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这个字眼在舌尖滚过,带来一丝陌生而滞涩的触感。他已经很久没有如此自然地对某个地方使用这个称呼了。
走在前面的楚怀时听到回应,心里一松,那点尴尬瞬间被一种轻松的雀跃取代。他回过头,脸上已换上惯常那副带着点玩味的笑容,眼睛在晨光里显得很亮:“真的假的?原来帅哥的微信这么好要啊,害得我犹豫半天。早说啊,早说我早就开口了。”
他用调侃掩饰着真正的如释重负,也为两人之间那略显凝滞的气氛,推开了一扇小小的、透气的窗。
周陌尘没有再接这个玩笑。他安静地走在楚怀时身侧半步之后,目光平视前方,方才那抹极淡的笑意已然隐去,恢复了惯常的、近乎无表情的平静。只有细看之下,才能发现他纤长的睫毛在晨光中微微颤了一下,像蝶翼掠过静水,留下一圈无人得见的涟漪。
两人沉默地走到小区门口。公交站牌下已经零星站了几个人。
“就送到这儿吧。”周陌尘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着楚怀时。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清晰的终结意味。“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