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内部参考资料被送到了陈骋案头。

报告聚焦于199*年“和平分家”后的捷克，用详实数据描绘了一幅触目惊心的图景。在“休克疗法”与被誉为“最公平”的“证券私有化”之后，国有资产并未惠及大众，而是被内部人通过金融手段瓜分，催生了掌控经济命脉的寡头；民众手中的私有化证券沦为废纸，社会急剧分化；曾经坚实的工业体系瓦解，工人大规模失业。

报告尖锐指出，为这套改革方案提供核心理论背书、并在国际学术舆论场大力推介的，正是欧洲经济转型研究基金会及其资助的学者。他们成功地将一个复杂的社会经济手术，包装成了转型的标准范本。

陈骋拿着这份报告，在书桌前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傍晚，昏黄的光线将他凝滞的身影拉得细长，投在身后的书架上。苏青禾敲门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静止的景象。

“老师？”苏青禾轻声唤道。

陈骋缓缓转过头，看到苏青禾吊着纱布的左手，眉头皱了起来：“下午就听说你和美术系那个研究生一起进了派出所。”他指了指她的左手，“伤得重不重？”

“不重。”苏青禾把左手抬了抬，“包得吓人，其实就是小伤。”

陈骋叹了口气，又忍不住问：“这是怎么搞的？”

苏青禾把上午的事简单说了说，没添油加醋，也没回避自己的判断失误。厂子是她选的，现场应对也有不妥的地方——这些她都没瞒着。

陈骋听完，摇了摇头：“唉，现在的国企啊……”语气里满是无奈。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苏青禾坐下，又问了一句：“告诉延璋了吗？”

苏青禾坐下来，摇了摇头：“都解决了。”

苏青禾不是在逞强，是真觉得这件事到此为止了。生意上的纠纷，自己判断失误，自己应对不妥，自己收拾干净——这是她的责任，不是周延璋的。

不是生分，是分寸。

陈骋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了。把桌上那份参考资料推到苏青禾面前：“看看。”

苏青禾接过来。

报告里详细记录了捷克“证券私有化”的全过程——全民持股、公平分享的口号下，国库被掏空，国民财富在眼花缭乱的金融戏法里进了少数人的口袋，社会诚信和凝聚力荡然无存。

她看完，放下，安静地等着。

陈骋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一下，一下，衬得屋里更安静。

“你们的谨慎不是没有道理。”陈骋没粉饰掩盖，面对苏青禾这样的后辈依然坦诚，“之前是我想简单了。”

“总觉得学术无国界，兼听则明。没想过有些明，是别人画好了让你看的。”

苏青禾没接话。

陈骋看着苏青禾问：“你知道我为什么想去吗？”

苏青禾知道这个时候需要的并不是她的回答，只是安静的等着陈骋继续。

“他们抛出来的议题，‘产权理论’、‘市场构建’、‘转型的比较视角’——都是我这辈子在研究的东西。”陈骋摘下眼镜，捏了捏眉心，“他们说这是标准分析框架，说转型经济要纳入这套话语才规范。”

“我听了，心里是痒的。”陈骋笑了一下，笑容满是自嘲。

“不是贪图什么。”陈骋向苏青禾剖析着自己的想法，“是……做了一辈子学问，有人告诉你，你的研究可以和国际主流对话，可以站上那个舞台——谁会不心动？”

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落在那份报告上，语气变得低沉：“可他们哪里是在探讨经济？他们分明是在提供一套标准的拆解程序。先摧毁原有经济根基，再为特定集团的重组铺路。最后，再用学术外衣把这套包装成历史的必然。”

陈骋看向苏青禾，眼神里是清晰的后怕，“如果我真的去了，坐在那个会场里，听他们讲‘产权清晰’、‘市场至上’——我会不会也在不知不觉中，成了那套理论的背书者？”

“回国后，会不会也潜移默化地用那套逻辑来看我们自己的问题？”陈骋说到这儿，额角渗出一滴冷汗。

“老师，”苏青禾轻声说，“只要保持清醒，提高警惕，这些精心包装的理论，终究是能被识破的。”

“是。”陈骋深吸一口气，点头，“但光靠个人清醒不够。这次是我们运气好，有你和小周提前警觉。下次呢？下下次呢？”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果断：“我觉得有必要建议，今后凡是参与国际学术活动或接受境外课题资助，都必须严格审查对方的背景和资金来源。”

陈骋拍了下桌面，“这不是限制学术自由，是必要的防护。”

同一份内参周延璋也拿到了，看完，没急着放下，又翻了一遍。铅笔在几行字下划了线，想了想。看了看时间，拨通了陈骋家的电话。

响了两声，接起来。

“陈叔，是我。刚看完一份关于捷克的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