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个月的孕肚在诃子裙的宽大裙摆下显得没那么臃肿，反倒添了几分圣洁的母性光辉
今年入宫的命妇看她，只觉得淑妃娘娘怀着龙嗣却不骄不矜，清雅似月宫仙子下凡
俩人在这观察许久，慧灵淑妃声音温婉：“陛下”
皇帝摆摆手：“朕无碍”
话虽如此，眉宇间仍是化不开的愁绪
他是封了忠国公为太子太保不错，可他又没说太子之位一定给五皇子，武将世家果然愚昧焦躁，自大狂妄
林贵妃入宫五年，还不深谙其道，纵容五皇子欺辱其他皇嗣
竟连长幼之序也不放在眼里了，此子若再不加以管教，待来日必定酿成大祸。
他等着蔺纤云出手，看蔺纤云在边塞学会了什么，可他等了很久，从皇嗣抱团打起来到如今林贵妃护犊心切
蔺纤云始终没有出手，她在等什么，甚至不叫身旁婢女上前阻拦，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弟弟妹妹打架斗殴
蔺纤云属实令他失望。
皇帝叹气，面容更加严肃：“走吧”
从前朝堂根基不稳，他顾头不顾腚，如今他要亲自肃清后宫这些乌烟瘴气。
一行人跟着皇帝迈过小道
太监尖声喊道：“陛下～驾到！”
原本还在对峙，气势剑拔弩张的四人见到皇帝，收起爪牙行礼
今天是皇帝的万寿宴，他心情不错，但亲眼目睹全程，他的脸是挎着的，仍由四人跪在地上没让免礼
五皇子先遭不住了，忍不住扯了扯林贵妃的裙摆：“母妃，我腿疼”
林贵妃皱眉，示意他再忍忍，皇帝不会让她们跪太久的
其实她心里也没底，皇帝应该不知晓方才发生什么了吧，他应该很忙，忙到没空在御花园斟查
她不确定，蔺纤云也没有恶人先告状，都在等待皇帝开口。
五皇子真的忍不了了，他跑了很久，又跟人打架，装哭，体力告竭
跪父皇的姿势那么难受，压得膝盖疼，往常父皇立刻挥手免礼，他没有那么痛的
“父皇...”五皇子仰起小脸，企图用同样的招数对皇帝，泪水盈满了眼眶，若是瘦一点还好说，胖成肉墩子了还用这招
皇帝眼中结冰，不耐更显
五年前他送走蔺纤云时，蔺纤云也用这种眼神看过他
蔺纤云眉眼长的像李氏，哭起来更像，那么楚楚可怜，带着孩子气和对他的祈求
他没有心软，为了安抚流民，平叛战乱，稳固朝堂，为了皇位哪怕牺牲再多的康安，他也不会心软。
皇帝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吐出气浊：“都免礼罢”
蔺纤云站起身，未曾直视圣颜
慧灵淑妃：“今日乃陛下寿宴，你们方才是...”
五皇子打断开口：“父皇！皇长姐不讲理在先，儿臣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皇帝气笑，真当他眼瞎
若不是他没从头看到尾，可就要匆匆给蔺纤云定罪了
这次之后，五皇子吃到甜头助纣为虐，下次呢？
皇帝没有搭理五皇子告状，掀了掀眼皮，转头看向蔺纤云
蔺纤云安静非常，但能看出有心事，压得她腰背佝偻
皇帝语气淡漠：“康安，你乃朕最年长的皇嗣，向来懂事机敏，怎可在外人面前与自己的弟弟妹妹们起争执？”
他想一碗水端平，蔺纤云读懂
起身道：“父皇，儿臣只是挂念五弟身体，五弟这年纪贪玩儿臣明白，但日头毒辣，最忌燥火入心，儿臣不忍五弟中暑晕厥”
皇帝不想听他们甩锅，缓声道：“不必多言，方才发生的一切，朕看在眼里”
他扭头：“朕念林贵妃操持宫宴有劳，五皇子待宫宴结束下去抄十遍大明心经三日内呈于朕，宫嬷教管不利，拖下去杖毙，此事揭过”
此话一出，五皇子哭得更为凶猛，不顾形象地边流鼻涕边流泪，心里快恨死蔺纤云了
慧灵淑妃眼眸微暗：“陛下寿辰不宜见血，依嫔妾看不如就罚扣俸禄，警示后宫有皇嗣的嫔妃”
皇帝扫了一眼林贵妃，点头应允慧灵淑妃的提议。
林贵妃心里石头落下，幸好她揽下操办宫宴的差事，算是无功无过
但听到皇帝说今日发生的一切他都明镜于心，这个时辰他怎么会恰好出现在御花园
林贵妃按着五皇子的脑袋谢恩，一边仔细想，极有可能是慧灵淑妃教唆
宫里头皇帝最听慧灵淑妃谗言，慧灵淑妃执掌中馈，后宫大小事由她定夺过目，如今她有了身子，不宜操劳
所以操办皇帝寿宴的天大好差事才会落到自己头上，其中不乏有爹爹凯旋回朝的成分，总之来说落得顺理成章
但是慧灵淑妃怎么可能呢...是自己想多了吧。
皇帝别过头：“康安，你自省吧”语气里带着不加任何掩饰的失望
恐怕是没想到自己的第一个孩子长成了受气包，这于皇帝而言也是沉重打击
说完，他带着慧灵淑妃离开御花园，半分眼神也没分给蔺纤云，许是怕自己气昏头，晕在这大喜日子。
蔺纤云跪在地上：“谢父皇恩典”
看戏的命妇也赶紧各忙各的谈天说地，一直到皇帝携手慧灵淑妃远去，身后传来冷笑
林贵妃凤眸微眯，话中带笑：“煜儿，跟你皇长姐道个歉此事揭过，你父皇那里，母妃也有个交代”
她满脸温和，眼底藏着丝疲惫，五皇子没看出来
“母妃”五皇子委屈地拽了拽林贵妃衣袖
他才不要低头道歉！
小肉手拽得没轻没重，林贵妃早就习惯，这也证明五皇子身体好，能抗能打
林贵妃眉眼渐渐柔和，但只是高兴五皇子没受重伤，她的手轻抚五皇子的脑袋
五皇子不情不愿地看向蔺纤云，眼神里充斥着嫌恶
他不懂为什么父皇要罚他抄经文，而不是乱棍打死这个邪祟
甚至父皇都只是口头训斥一下她，没有加罚
都怪她，连母妃也险些被父皇降罪，蔺纤云真是个邪祟，谁沾边谁倒霉！
五皇子瘪嘴，林贵妃也不愿再继续强迫儿子，抬头干笑地看着蔺纤云
方才是她言辞激烈，但护子之心在这座会吃人的宫里头，蔺纤云明白不了
“贵妃娘娘”蔺纤云喊了声
林贵妃欲要抱走五皇子，却因她这声停了下来，眼含不解地回头：“康安公主还有何事？”
蔺纤云不动声色地袒露：“贵妃娘娘，请以家书劝诫国公大人，这把年纪了就该功成身退，坐守含饴才是长久之道，五弟还小，往后仰仗外公的地方多着”
林贵妃动作微顿：“你这是在教本宫做事？”
怀里的五皇子虽没听懂话外之音，但也察觉到母妃情绪低沉，手臂力量缩紧，仿佛被人触及死穴
母妃向来从容，她不争宠，也知道自己入不了皇帝的眼，但身世摆在那里，如座山谁也动不得
偏偏蔺纤云几句话就让母妃心魂离体
五皇子立刻呲牙咧嘴地朝向蔺纤云：“你干嘛！你欺负完我，还要欺负我母妃”
“你算是个什么东西，有娘生没娘养的贱人，父皇都把你流放了，非要把你从皇族除名你才肯老实是吗”
“我们都盼着你去死！你去死吧！不要占着皇长姐的名号”
孩子心性总是如此，不忍最亲近的人受到侮辱，便口无遮拦不管不顾了
稚嫩的童音毫不掩饰厌恶，他说完，林贵妃回过神来，惊觉五皇子方才脱口而出的逆言有多么伤人
哪怕皇帝真是这么想的，也千不该万不该由五岁孩子说出口
何况皇帝前脚刚走，隔墙有耳，朝廷命妇都知她们在此处起了争执
林贵妃捂住五皇子的嘴，但也晚了，骂声落下，五皇子仍忿忿不平
林贵妃喉咙发涩，眼皮轻颤：“我父亲带兵平定叛乱，整整五年，我们林家满门忠烈，用不着...”
她暂停话口，又想起五皇子骂的言语，嘴巴张了张：“你来提醒”
五皇子骂归骂，蔺纤云是一点也没有为之动容
这骂声她早在五年前就已经听惯了
谁都可以骂她，踩她，将心中万千悲愤发泄在她身上
离京那日父皇没让她跟随林将军走，而是分途前后抵达
她听到的谩骂远比此歹毒，可也熬过来了，只是心肠更硬。
五皇子的言语没能震慑到她，林贵妃在为自己家族辩言
“康安公主还是顾好自身吧，言多必失！”
林贵妃快要咬碎了牙，却在关键时刻忍住
她怀里还抱着五皇子，五皇子纯朴良善，不能知道太多前朝之事，于他的成长不好
至于蔺纤云，她以后也只能让五皇子绕道走，别去沾边。
林贵妃抱着嫉恶如仇的五皇子离开御花园，梁子算是结下了
风起霄霞，御花园惟剩三三两两个人，相继结伴离开
落幕余晖已到，宫里点上寿灯延伸至金銮殿，熙熙攘攘所到之处明黄一片，繁星缀满穹顶，今夜注定不平凡
蔺纤云搭着萍儿的手前往金銮殿，每走一步心里都在发慌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