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看来,人与人之间正常的关系模式当然是互相倾轧,以恶性竞争为乐,以对方的死为终结。我只希望自己和易如声能快些回到这种再熟悉不过的经典模式里,否则剧情超纲,将妨碍我发挥。
易如声又带我去赴宴,我特意记住接头人说过要在赴宴途中行刺他,并确保易如声不受致命伤。其中我全世界离他最近,不受致命伤的事情肯定需要我的添砖加瓦,因此我在去的路上特别仔细,恨不得走一步就撩车帘子看三回。
“不舒服吗?”
“没有。”我回答,“奴婢只是好久没出门……”
明明前天才和他出过门。
“好,”易如声说,“往后我多带你出去。”
我不要和他出去。
席上先是跳舞,又是跳舞,然后弹琴,似乎弹琴的女子很擅长琴,似乎主家有意撮合这名弹琴闺秀和尚未娶妻的易如声,反正我最讨厌听琴,一直如此。每次听到别人弹琴,我都想让他下来我上去弹,哪怕知名琴师的粉丝见面会也是如此。
表面上他们把别的女子介绍给易如声,我作为侍妾已有足够的理由吃醋回避,实际上我又讨厌听别人弹琴,借口不适离席是必然的。我肯定跑到主人花园里去逛逛,顶着酒气在湖边吹吹风,然后再滚回去。
但就在我逛了半天实在无聊,刚回宴客花厅,还没摸到位置的时候,却听人群中一声哨响,那手捧各色乐器、花枝招展的一堆乐姬当中,竟放出数只利箭来!
宫主我恨你。
说好的在赴宴途中刺杀呢。
你看现在还有谁能帮你。
只有我。
永远只有连滚带爬的我。
一瞬间我也不顾什么轻功不轻功、暴露不暴露,只顾飞身向易如声扑去,结结实实为他挡了一箭。受如此重的伤,仍然不妨碍我被气个半死,尽管血流满地我依然感情充沛,往前二十年加起来都不值得我这么生气。
怎么办?怎么办?医生绝对躲不过,我的心血全部白费,我就要暴露了,我一世英名毁于一旦,必须自尽谢罪!到底是谁,是谁,是谁放箭,是谁想在这时候刺杀他?是宫主也罢,不是也罢,我都恨你。
我会恨你一辈子的。
如果我还能有后半辈子的话。
我耗尽最后一点气力,抹下左手腕上易如声送我的金镯子攥在手心,自从上次被他问过,蓄意勾引他的我就一直戴在身上。易如声本人正抱着我,红色□□同样浸透他的衣服,让我无法判断他死了没有,当然这不重要,他看上去快要碎了,这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似乎看清我手上正握着东西,大概以为这是我要递交谁的遗物,或留给他做念想的信物,而我已经认定自己命不久矣,因此他的神情悲痛万分,伸过手来就要拿我的镯子。
你放下!!!
我铆足了劲儿和他抢夺那只手镯,你懂什么!这是我抹下来留着等会贿赂医生用的,求他不要把我浑身战斗痕迹的秘密说出去!
连死人的首饰都抢,真是畜生啊。
他大概意识到我不愿放手,他的眼睛莫名其妙地睁大了,仿佛很惊讶的样子,然后他稍微开了点窍,从袖中掏出几锭金子来往我手里塞。
“只有这个了。”他大概在说这句话。
我想开口,无奈吐出来的只有血。
易如声好像更痛苦了,估计不是肉痛,他很有钱。
我确实需要这个,更多的钱有助于贿赂大成功。因此我用空着的手攥住了剩下的金子。
但我不能留下贪财的名声,不能让我人生最后的痕迹成为“易如声那个贪财的侍妾,死前手上抓满金条才肯瞑目”的逸闻,我必须自圆其说、欲盖弥彰、滥竽充数、胡搅蛮缠。
还好,口中的血已经基本被我吐尽了,身上的可能也流干了,怪不得一般说遗言不久人就死了,我可能也快。
“大人……”我说,差点叫成宫主,“殿下……”
“你说什么?”易如声发疯一样问我,“你说——”
“奴婢不是贪财,”你看吧,我没有自己名字的好处就出现了,到死也不会留破绽,到死也不会弄错自称,因为我除了顾春荷,没有其他的名字可叫:“只是……地下……无父无母也没有……儿女,”我咽下自己的血,完全不确定自己在说什么:“打点一下……有个照应……烧纸……”我说,“这些钱……”
“你撑住。”他也想说别的,但他必须在我还有意识的时候说正事,而且不能说丧气的告别话,“大夫马上来!”
“不要……大夫。”
我说,这句倒是清楚。
“我去请我府上最信任的大夫,一定会没有事……”
怕的就是你最信任的大夫。
还好,来的是主人家自己的府医,因为快。
伤在里面,那医生把我抬到里间再剪开衣服,我拼尽全力强撑着,府医刚看见我背上横七竖八的伤痕,就吓得一激灵,手上剪布的小剪子当啷掉在地上。
“怎么了?”我听见易如声在外面着急地问。
我一面把手里的金块递给那大夫,一边从呻吟中蹦出几个字:“不要……说出去……”
估计府医理解错了,他看看焦急的易如声,看看身上疤痕遍布奄奄一息的我,又看看金条上王府的戳记,大概认为我这些旧伤全都来自亲王本人的虐待,我手里的黄金则是易如声给医生的封口费。
那这金子换谁也不敢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