恕我直言,我真是那样想的。
按瑞采宫主的找麻烦能力,未来一定会成为史书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而我作为始终很有特色的小喽啰,或许也能留下一到两个名字。
指望有完全完美的同行来风度翩翩地刺杀我是一部分,但工作领域也应当有点理想,人一旦一生只有一个理想,因此患得患失就会变得脆弱,这是大忌。
肯定人活着能有比这更大的志向、更好的选择、更光明的前途,不过我可选的毕竟不多,能自圆其说就已经很难得,不应该提出过分苛刻的要求。总之,至少现在这一切全完蛋了。
任其自由发展的易如声的愿望,最终像泥石流一样滚下来,被砸碎改道的却是我的命运。然而,说再多也没用,我唯一能拿出来并与之抗衡的,只有平等的我自己的愿望。
所以顾春荷,你现在想要什么呢?
想要守住过去挣下的一切,坚守一开始注定的身份,以教科书级别的杀手完美谢幕,这部分的可能性如今一锅端的泡汤了。
想要在工作岗位充分发挥价值的同时,中头奖般等来一位符合个人审美的刺客,然后迎来精心设计的死亡,如今这也挺悬。首先我“叛逃”后对大部分人都没价值,那就没有别人家的杀手再来找我玩。其次,之后来找我的多半会是清理门户的自家人,甚至老相识。
因此之前自欺欺人的人生计划,必须重写一套。
我想继续对易如声表明态度,我绝对不可能留在这里。既然原本预料中想要的失去了,那我就以其他的方式夺回来。同时,如果已经被推上叛逃的绝路——
我怎么可能不出门看看?
我要逃啊,天南海北地逃,先把世界上精彩的东西全看一遍,至少要回本才行,最后再考虑安顿的事情。
我本来想对他说明白的,不过就算不去说也不会怎么样。只要我最后做的是相同的事情,那无论说或不说也都是一样。
话说回来,这里确实有什么东西不吉利。
例如两位曾经因为我对宫主忠诚的名声,就姑且相信我的接头者,全都不明不白的死去了。
所以是我不吉利。
我强装平静地走出来,让易如声找人——或是不找人收拾尸体,他想表达什么自有他的方法,我用不着多问。然后我和旧相识多聊几句,然后易如声貌似在吃醋,把我拉回原本住着的房间,要继续掰扯:
“你怎么就能原谅他,”他说,“明明真正指导如何动手的人是他,为什么他那边就能轻轻揭过,而我却……”
“大部分都是你做的,将别人绑在两难境地下无论做出什么选择,都是设计关卡的人责任大一点吧?”
“而且我确实欠他的。”我说,“当初他差点死在我面前,我却一丝一毫都救不了。”
“那我还差点死在你面前呢?”
“先别讨论死不死的问题。”我说,“你看,他明明什么都没做,只是和我一样每天服从命令,就因宫主心血来潮的末位淘汰制被迫和我的另一个老熟人互相厮杀,最后落得这样的下场。”我内心疲惫,找了张椅子坐下,“更别说我这样明晃晃背叛还挑衅性弄死同伴的行为。托您的福,接下来我要面对的东西肯定难以想象。”
“我肯定会尽全力保护你……”
“之前你自己都差点被我捅死,还是你自己刚刚承认的呢。”我说,“更何况那边比我能打的高手多得多,只是不如我愿意拼命而已。”
“那不一样——”
“反正我从来不擅长躲,只擅长逃。我还偏偏特别擅长找人。”我坦白,“所以站在为个人生命安全负责的角度上,胜算最大的还是放我走。”我接过易如声递来的茶,却因为担心他再搞出下药之类的幺蛾子,转手把杯子撂在桌上:“现在就走,越早越好。”
“所以这样,”他一副很委屈的样子:“你还是要离开我,还是有生命危险,还是不清楚什么时候才回来,和之前完全没有区别。”
“区别是活着的可能性更小了。”我说,“好歹也算有效果嘛。”
“当前情况和我自己的看法都已经介绍过,”我又说,“所以你什么时候才愿意把里三层外三层的守卫撤走,让我离求生之路更近一点呢?”
易如声不说话了。
当事情发生时,嘴上无论讲得多真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看他做了什么。
例如易如声在看见死人的第一刻就赶紧封锁现场,将我杀了接头人后不知所踪的消息全府传遍,并以此为理由一只蚊子都不允许放出来。现在我坐在仍属于“自己”的卧室里,因支离破碎的身份而无所事事,我们即可推断出,他从未打算让我离开。
所谓恐怖的警戒级别,不知是为了保护我还是锁我,或许本来就是一举两得罢,因此才格外卖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