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顶着那半拉面具在主位上坐着,还是什么都没说,他一定很幸福。反正和我相反,我从不浪费时间,而人家想冷场多久就可以冷场多久,只要自己高兴。他这才反应过来,摸出笔和纸写明天找他的凭证给我,写好就横在桌面上,还要我自己跑过去取。
“哎,”我不由自主抬起头,“那个是——”
“这算是把名琴,”没说什么名琴,反正他说我也听不懂,“姑娘可要试试?”
我就说,我就说弹琴是高雅的爱好,总有一天会有用的。
“弹不好。”我的手指想伸上去拨弄,但张嘴脱口而出的却先是拒绝。
到底在退缩什么,我可是多方追杀、人头赏金万两、杀人不眨眼的将死之人啊!
我把那玩意搬下来,确实比之前我自己的好几把琴都要沉,而且好久没人弹过了,弦特别涩,没怎么被维护过,甚至还要走调,到底有名在哪里?一根弦出乎意料地在我手下崩断,更奇怪的是,断在手心,崩伤的却是手背,一个米粒大小、边缘整齐的、艳红的血点。
对方似乎在笑。
“我确实不会弹。”他说,“大概放太久坏掉了,看来还要找乐师保养。”
“明天见。”他说,“还在这里。”
到走也没问我来意,人家要明天再问。我一直走出好远才尝出好多蹊跷,正常人发现闯进自己院中的不速之客,既不喊打喊杀,也不想任何对策,面上毫无波澜,连对方来做什么都不屑于知道。他是从没见过坏人还是真这么自信,确信无论何物都无法对其造成威胁,或者已经习惯这种事,认为纷争从来不会烧到自己身上。我暂时都不明白。
我回到店内,将明天出门的事情通知另一个人。
“没说时间就可以晚点,你躺一天一夜……那会儿应该也到了吧?”
我坐在唯一的椅子上,抬头正对之前那面梳妆镜,因此从上到下扫视自己的脸。过去练过表情,如何仅凭眼神就表现出杀意,如何在心下大乱时神情自若,如何隔空与同事传信示意。但除此之外,大片裸露的面部与肩颈、头发和衣服却从未真心关注过。真是离奇,它们明明也可以很有用,不是藏暗器那种有用,例如我就能说,方才遇到的人就像一个形状挺拔的笔筒或茶杯一样,赏心悦目。
令人愉悦。我们用剩余的精力和突出的才华挖空心思惦记怎样让他人和自己痛苦,与此同时另一部分人在思考如何令人愉悦。
果然走得够远,世界就会有变化。
我虽念念不忘,但绝不代表是看上他了或者怎么样,脸都没见过的人肯定谈不上一见钟情,真正吸引我的肯定是清幽的环境、松弛感和容易联想到幸福的错觉。他一定很幸福,估计没什么好发愁的,而人们往往愿意多接近这种人,仿佛离得更近,好运也会辐射到自己身上。
我不认为宫主和幸福美好沾边,从来都没有,她的生活满意度估计还不如我们,怨气冲冲的活着还不如死了。因此有时候我救她不是出于好心,当然,也不是出于自由意志。至于易如声,我认为他也不怎么样,虽然我经常羡慕他,然而能和我扯上关系的会是什么好人?
以过去的我为圆心,以京城一直通往郊区最快的那条小道为半径,越向里越靠近地狱。
假如易如声和我发生关系是出自真心,那他挺不幸的,这辈子估计什么松弛感美人都没见过;要不是出自真心纯属猎奇就更不幸了,总之都很惨。
“你过去是哪里人?”我问秋荷,“是离京城更近,还是离现在这儿更近?”
“都不近。”她说。看来是不想回答。
“你说,”我问,“世上是否真的存在那种无忧无虑一生,有钱没地方花,闲着没事只用在院子里玩的人呢,而且还没有敌人陷害或仇家追杀?”
“有这样的人找你做生意吗?”秋荷从床上直起身来,“说他是富家公子,但不善经营,要你拿钱出来与之合伙五五开?那都是骗子!”她激动道:“用这个法坑蒙拐骗的课太多太多了,肯定是恩人在外露富被盯上……”
“是骗子?”
“肯定是,”她说,“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世上顺心如意的事何其少,在哪里都是一样。”
演的吗,也有可能,为彰显连珠阁的什么气质,派专人在庭中承担接待任务,其实真正管事的人都在幕后忙得要死,一天到晚书信文件整理不过来。
那我也想演。
不是,等等,我还真演过。
假使不被揭穿的话,我还真能扮演一两个月的贴身侍女,每天做远低于真实实力的打扫工作,偶尔承担家常便饭的情报交流工作,非常、非常心境平和大脑空白地度过很长一段时光。
没来得及珍惜暴露前的日子是我的疏忽,不过所幸我还活着,感兴趣的活动还可以接着继续下去。反正名字、身份、户籍、家人都没有,基本不存在揭穿的可能性,万一真有熟人来,那我也离死不远了,无所谓。
我再次问秋荷:“你要不要出门买衣服?”
“就这样乱逛,很多时候不好做事。”我又说,“我想编一套假身份出来,你有没有什么……”
想成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