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没经历过吧?”
真没。我顺从地不用撒谎。
船不算大,居然只有我们三位严格意义上的乘客,所以格外宽敞。这儿比车上更容易晕,我陪秋荷在外面透气,面具人还想继续讲那个让秋荷想吐的故事,因为下船就差不多要到地方。
“总之,最后秘籍全被烧光,作者将其爱妾和自己一齐锁在室内,三天三夜再无人声后,几个仆人壮着胆子撬开门,屋内地上只横着一具被剥了皮、鲜血淋漓的尸体,墙上还写着一行字:然深恨之人,常在己身——”
秋荷哇一声真吐了。
“底下正放着那本《锁神心法》。很多人都说,其作者就是因为练了那个,才发狂披着爱妾的人皮跑了。他认为只要将武艺锁一辈子,再换了皮,就和重生没什么区别……”面具人摆摆手。
“你知道的真详细。”
“可不是吗,但还有一点不知道。”他故作神秘道:“你说死的人是那女子,还是大师本人?”
“尸体看不出来么?”
“反正我们无缘目睹。若留下这书活着逃跑的是爱妾,那这事可真奇了。”
你不早说。早知道我也布置个类似的情况,然后将我自己的剑谱留下。
只不过我没人家那毅力,没有吸引贵人的姿色,更生不了孩子。
“所以说,局面乱成这样是顺理成章的。”言归正传,“所有人都认为自己有资格继承、所有人都愤愤不平,觉得受了委屈……”
天色就这样一点点暗下来,船漂进江心,放眼望去除天和水外别无他物。我看得入神,面具人还有工夫炫耀:
“你们过去成天在山谷里,哪里有这样的江面?”
“没有。”我说,“稍大点的池子就稀罕得不得了。”
“这样,等月亮出来更适合喝酒。没有山挡着,两边的天空都能看清楚。”
“我不喝酒。”我也忘不了,这样的孤舟上杀人抛尸是最佳。
“那我还带了更好的。”他示意船上的人动行李。
是之前那把据说很有名的琴。
“能在这样的风景下弹琴,实在——”
你不用说了。
饶是不解风情如我,也清清楚楚知道此情此景的含金量。
我以平生最快的、比刺杀还要快的手速,根据我那半吊子功夫紧弦调音,速速准备完毕,生怕再过几秒天黑下去。问题是天黑透后更好,几点星子、圆润晶莹的月亮、船头灯、还有粼粼波光,能托住琴音向外传的水声……
上天也好,菩萨也好,任何神仙都好,请保佑面具人不要突然拿出什么箫鼓琵琶出来,我知道你们从小都会乐器、学校同学也会乐器、隔壁邻居家的小孩也会,请不要和我合奏!!!千万不要打扰我,就装作一副在听的样子就好。
还有秋荷也是,我知道你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还是职业选手,但今天就请先让给我吧。
她还在晕船,已经想去睡觉了。
我拆掉碍事的面纱,试探着拨弄起来,这琴手感依然不咋地,很难磨合。不过一弹起来肯定比完全没有琴强上不少,在这样的水上,天哪,我完全就是话本里故事中刻板印象级别的侠客。
我肯定是,这会儿就算追杀我的人来了,也会感叹这根本不是一个受陷害误认为背叛原主只能踏上逃亡之路被周围人耍得团团转和狗一样的前杀手,只会说看哪这真像侠客。陌生人来了更会这么说,所以我完全就是,至少在此刻的世界切片中,我做和他们一样的事情。
或者再现实些呢,什么坐在船头一边抚琴,一边默默靠近刺杀对象所在大船的风雅形象,那得游刃有余吃饱了撑着到什么程度啊,实打实的装货。这时我要用琴音传达威胁感,传达死亡的恐惧,传达我所熟悉的死亡的恐惧,传达我学习弹这些东西的时候背后昏暗的影子,传达前所未有的,明明不存在但我可以随意夸大的恐惧。
我感到陌生的激动,仿佛胸口有东西快要炸开,不吐出来就会窒息,憋到难受。
我以模仿刺杀最后一步的急促的短音结束这一曲。
“弹得不错。”我唯一的听众,秋荷回去休息了——回答:“我感觉你弹的非常……急。”
太完美了,他不通音律,实在太完美了。
与其盼望对方不会指手画脚,不如直接祈祷他不能。
我相当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