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瞬。
柳蛰枭凭空出现。
只看他未戴妖王专属的银制龙纹半脸面具,身着一袭松松垮垮的墨绿长袍,正以一手撑头,一手有一下没一下地向口中抛坚果的姿势侧躺于一张软榻上。
“你很无聊?”
蒲封闻注眸看他,语气平淡。
柳蛰枭点头如捣蒜。又扶着榻沿堪堪起身,跌跌撞撞地向着蒲封闻走来。
很显然,他又骋快自身喝了不少酒。
待在蒲封闻面前站定后,柳蛰枭一耸双肩,双手一摊,果断开口。
只不过……
说话时的语调时上时下,咬字或重或轻,听着不乏阴阳怪气之意。
“自然。谁让小闻闻你久去不归,留我一人跟个离人般独守空房。”
蒲封闻面色一变,欲厉声嗔责,便转念想到眼前这位故人一向爱“瞎子算命——胡言乱语”,只好攥紧双拳,以免一时冲动,将柳姓之人揍得数月难以下床。
“小闻闻,你怎么不语?”柳蛰枭问。
“本座——”
方言出口两个字,蒲封闻就面部五官紧皱一团,双脚蹒跚,左肩欹仄,逡巡喀血不止。
很快,他身下的地面就被染成了一片红色的海洋。
紧接着,他膝下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给柳蛰枭直接拜了个早年。
柳蛰枭见状,瞬时酒醒,正欲搀扶蒲封闻,就看蒲封闻竟自跟打不死的小强一样,顽强地扶墙起身。
虽然……
他起身时动作迟缓,身子哆嗦不休,谈不上有多威风凛凛。
“你没事吧?怎么一副同时患上怔忡之疾与亚夫之疾这两种疑难杂症的样子?可要我扶你去休息?”
柳蛰枭边问说边微弓腰背,用眼神示意蒲封闻将手臂搭于他肩。
蒲封闻摆头,道:“不了。不过是同心协力咒再度发作罢了。本座只需回到恶女身边,即可平安无事。故此,时间紧迫,你莫再懒散,速回答本座的问题。”
柳蛰枭闻之顰蹙,卒无一言。
半歇过后。
他重重颔首,敛起往日的不像样,略微沉吟,作古正经道。
“经我查,那些黑衣人身上皆挂腰牌,牌上刻有暗夜萤火图腾。”
蒲封闻若有所思:“浮萤阁?”
柳蛰枭点头会意:“不错,就是它。”
“有意思。”
“哈?有意思?这怎么能有意思呢?”柳蛰枭瞋眸张嘴,抬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蒲封闻,“我的小闻闻啊,你可知浮萤阁是各界规模最大、价格最贵、实力最强的杀手组织?”
见蒲封闻并无开口接话之意,柳蛰枭继续说了下去。
“以是,那些杀手之所以会到来,是因为有幕后主使花下重金,想取走你的性命!”
蒲封闻淡淡的“嗯”了一声,面色平静如常,声音却因同心协力咒的作用有些发抖。
“所以?”
“还所以?你就一点不怕?”
“不过是无能羣小,有何好怕?”蒲封闻眉角一压,轻蔑一笑。
柳蛰枭:“……”不愧是他。
蒲封闻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发出的声音没那么颤得厉害。
“那接下来,你再说说本座何以会变成那副模样。”
柳蛰枭说好,而后语速飞快,把骚骚的“小闻闻”都改成了蒲封闻的全名。
“蒲封闻,你之所以会变成那副模样,全然是因溅到了那些黑衣人的血。”
“血中有毒?”
“嗯!且据我查阅医书后发现,这种剧毒会让被血溅到者神志不清,一心想杀光目之所及的所有活人。”
见蒲封闻蹙眉敛眸,柳蛰枭抬手捻起下颚,眼珠子转了一圈复一圈。
终,他抢在蒲封闻前头开了口。
“你可是在深思熟虑幕后主使是何人,及是何目的?”
蒲封闻闻言,睁开双眼,目露赞许,不吝夸奖。
“知本座者,非柳蛰枭也。”
说罢,蒲封闻使劲掐了下胳膊,没让他因痛而陷入昏迷。又咬紧后槽牙,补充了一句。
“那你,怎么看?”
柳蛰枭迟疑一二,然后这般说道。
“依我看,幕后主使想借你之力杀了那小美人儿和扮作你的我。至于幕后主使是何人,我目下能想到的仅有明里抱拳,暗里踢腿的右护法一人。”
蒲封闻不可置否地向柳蛰枭凝眸:“再想。”
“当然,你的宿敌及春然宗中人,还有给你下同心协力咒之人……应该也都有可能是这个幕后主使。”
柳蛰枭话音落下,蒲封闻重新跪回地面,双手死死按着心脏,口中吐出好大一滩血。
可纵使他都变成这样了,还是不忘对柳蛰枭这个云天高谊的故人真心夸上一句。
“讲的不错。”
夸毕,蒲封闻缓了好一阵,目光真挚地补充了一句言语。
“但无论如何,你都不能再扮演本座,替本座坐着妖王之位了。”
柳蛰枭不明所以,问:“为何?”
“过于危险。”
“小闻闻,你这是担心我?没想到你这种什么事情、什么情感都喜欢深藏心底之人居然会为了我说出……”
话音未落,柳蛰枭就发现眼前已无蒲封闻的身影。
良久之后,蒲封闻那逼音成线的声音方送入了他的耳朵里面。
“帮本座查幕后主使,顺手办件事。那事为……”
***
春然宗。
住所。
日渐西斜。
大片赪霞自天边燃起,肆意蔓延,肆意蔓延,逼得余下长空不得不主动被各色颜料浸染,或橘黄,或浅紫,或淡粉,或一抹微不可察的蓝。
鸟雀成群,或啼鸣不休,或飞得忽高忽低,煞是美好。
溘然,一声惊呼传来,硬生生将这份所谓的美好打破。
只见常汀湫手捧双颊,目瞪若铜铃,嘴圆如圈,二话不说地就再度发出了一声惊呼。
“啊!”
至于为何梅开二度,常汀湫只想用一句话解释。
——她的小弟,她的保镖,她的靠山咽气了!!!
不一会儿,常汀湫就一屁股坐于地板之上,将没有一丝温度,一动不动的蒲封闻拉入怀中,放声痛哭,言语不休。
“呜呜呜,蒲小弟你怎么年纪轻轻就弃我而去了呢?”
“我是真希望你能死心塌地跟着我,护着我一生一世,但我不希望是这种死心,这种一生一死啊!”
“哦——我的人生,别人的人生好像不一样!我的,简直就是一波三折,好便宜哦!”
……
***
倏尔。
常汀湫瞟见怀中的蒲封闻斜飞入鬓的眉毛一皱,指尖微动,还接连吐出好几口血来。
不及三思而后行,战栗不能言的她就下意识就做出了本能反应。
——猛地将蒲小弟推倒在地,又一溜烟跑到角落,双臂交叉,挡于身前。
口中还不断地喊着“冤有头,债有主”“你不要过来啊”“恶灵退散”等话语。
蒲封闻自地爬起,好气又好笑地抬手指鼻,缓步逼近:“恶灵?谁啊?我吗?”
啧啧,她倒是言同百舌,胆小如鼷。
就是不知,像她这般胆小怕死,又该如何于成亲后一举击杀他?
想到这儿,蒲封闻眉间染上了几分狐疑,心中渐生一个大胆的想法。
但登时,他就否定了该想法。
且并未赓续想下去。
因他觉得他那时老太太纳鞋底,千针,哦不,千真万确地听到她要杀他的话语,加上方今的具体语境,她应当不能是缎子被面麻布里,表里不一。
——对丞遂撒谎。
那么……
且待他目的弄明白后,就对她先下手为强好了。
幽幽寒光从黑眸中一闪而过,蒲封闻的面色随之阴沉了许多。
“是的!”常汀湫大叫一声。
蒲封闻:“……”
***
约一盏茶的功夫后。
常汀湫仍旧处于满级戒备状态。
还是蒲封闻“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率先打破了僵局。
“笑、笑什么?”
常汀湫拧了拧眉头,用怔怦且略带几分凶巴巴的眼神瞪了一眼蒲封闻。
蒲封闻答:“笑汀湫姐姐童真永驻。”
常汀湫抬了抬下巴:“什么意思?”
“傻乎乎地以为人能死而复生。”蒲封闻边说边渐敛笑意,耐着性子给常汀湫解释起来,“汀湫姐姐,实不相瞒啊,我回来之前服了枚回血丹药。而丹药的副作用就是会像逼直一般身体僵直的……”
长篇大论过后,常汀湫总算信了蒲封闻所言,快步向着后者走来。
边走还拍着心口,说:“嘿嘿嘿,那便好,那便好。”
蒲封闻速即眉欢眼笑,乖顺万分:“嗯嗯!”
遽然,常汀湫眼睛一转,欲言又止。
“那个……”
蒲封闻抬眸:“嗯?”
常汀湫口将言而囁嚅。
未几,她闷下头,声音小若蚊吟。
“我知你已说明你是去干私事,我不便多问。但你不是说只去半个时辰左右吗?为何现下才归?”
瞧蒲封闻嘴唇一开,正要解释,常汀湫就一手叉腰,一手指着他的鼻子,腮帮子高鼓,如仓鼠般。
“蒲!封!闻!”
“你知不知道,你此去甚久,让我很担心你?”
其实不然。
她仅仅是想着,若蒲小弟真一命呜呼了,那在这本主口口,副剧情的书中,还有哪名不觊觎炉鼎体质的高手能保护她?
蒲封闻:“???”
她关心他?
真心的?
绝无可能。
必定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想到这儿,蒲封闻的黑眸覆霜,凛然非常。
可立地,他就装出一副被常汀湫这番话打动,情不自禁热泪盈眶的模样。
还主动编了个所谓的“私事”。
“呜呜呜,汀湫姐姐你真好!”
“其实我口中的私事并非不能言啦!因为说白了就是去看了个我的友人——一名柔弱不能自理的病公子。而那名病公子浑身烂嘴不烂,能言善道,不,废话连篇……”
说起来,得亏柳蛰枭常于他耳边喋喋不休惯了,不然他今日恐难以编出这么一个子虚乌有的故事拿来搪塞。
那回头,为表感谢,他便请其喝上一坛佳酿吧。
不过……也不知他离去时吩咐其所办之事,其眼下办得如何了?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自门外传来。
蒲封闻与常汀湫对视一眼,神情一先一后紧绷起来。
几秒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