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指了下自己耳朵:“我就住你隔壁,你那点动静,是个哨兵都听得到。”
她说着,手脚麻利地把桌面上手写的资料按顺序收起来,用夹子夹好,塞给路之:“走吧,去看看新人。”
路之被她拉着,神情恍惚地跟了出去。这个实验室的布局和她记忆中并无差异,设备也都使用了最新型号,和现实中几乎完全一致。但路之还是从之前的对话中察觉到异常,斟酌着问她:“白塔这次送来了多少人?”
穿着白色长外套,长发披散的艾脚步轻快地走在她前面,闻言偏转过侧脸回答:“和之前差不多,七八十个吧。”
这么多!路之心里惊讶,要知道现在白塔一届向导也就能收百人。听艾的意思,白塔往实验室送人的频率也不低,哪里来的这么多向导?
“除了向导,想来的哨兵也不少呢。”艾说,“这已经是和白塔反复压过数量了。要我说,哨兵想来体验黑尘也不假,但也有好多都把我们实验室当成婚介所了——知道这边向导多,一个个都往里钻。”
路之越听越糊涂。这么说,人数还要往上?实验室一共才多少人,能应付得过来吗?
她问出这话,又得到了艾奇怪的一瞥:“肯定不能都留下来啊。大部分都是一轮游,我们不是只选相性好的么。”
眼前这个长发的艾屈意和现实中也有些微妙的不同。虽然和自己说话时很活泼,但在走廊上遇到其他不那么熟悉的同事打招呼时,她很少开口回应,只略微点头,表情虽然算不上冷淡,但和现实中时常带笑的样子还是差距甚远。
路之一路都在观察,光是从环境来看,这个精神图景确实过于真实了,路过的实验室人员也形象清晰,可以互动。中途她故意掉了口袋里一只笔,对方很快弯腰替她捡起,说的话也十分流畅。甚至在他冲自己笑的时候,路之还看到了粘在他牙缝里的一片葱花。
难怪艾自己没法醒来。身为精神图景的主意识,她的理性恐怕削弱得比自己要严重得多。可能根本就没有意识到这不是现实。
路之尝试找到破绽,把这作为唤醒艾的证据。在这样的真实环境中突然和艾说“这里不是现实,跟我离开”一类的话,大概率只会被她当成胡言乱语的异类。她最好能找到类似于1+1=3的破绽,用短小精悍的方式让艾意识到问题。
路之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被艾带领着一路往里。她们没有去白塔送来的向导停留的大厅,在走过数个实验室后,来到了走道尽头。
路之恍然惊醒。这是五年前的她最为熟悉的一个房间,但在重新回到C3的实验室之后,她从未踏足此处。
艾十分自然的要推门而入,被路之一把攥住了手腕。
路之的声音有些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来这儿做什么?”
“来交你整理的记录啊。”艾伸手弹了一下之前替她整理的那一沓手写资料,“也不知道你为什么连老师的这个习惯也要学,电子速记不好用吗?”
她说着,将手抽了回来,径自推开虚掩的房门。
实验室里的光照比走廊更明亮,自然光从墙上的半扇窗户投射进来,为桌旁那人的身影勾上寥寥几笔金边。
他的长发束起,垂在肩上,听到身后的动静,转身回望,脸上自然地带出个笑:“又不敲门。”
路之看清他的脸,整个人都傻了。
是宁不还。
555.
“不太对劲,”佩利安突然出声,“快把路之弄醒。”
秦勤快步上前。路之紧闭着眼睛,隐约可见眼珠在眼皮下快速转动,双眉紧锁,看情况确实不妙。
秦勤正要喊她,就见她自己猛地睁开双眼,从折叠床上嘎吱一声坐了起来,扭头就去看艾。
另一侧还挂着葡萄糖的哨兵毫无动静,呼吸均匀,睡眠质量感人。
路之气的捶了一下床:“该死,还是差了一点!”
她翻身就要重新躺下,被秦勤一把薅住,从折叠床上拽了起来:“不行,你短时间内不能再进去了。”
路之挣扎了两下,自知无法在不被打扰的情况下再次链接,无奈地下了床,把头发往后梳了梳:“我躺了多久?”
“一小时二十七分钟。”林皓一说。
“......”路之被这个精确到分的时间弄得有些无语:“知道我在她精神图景里呆了多久吗?三个半月!
“除了实验室里的员工,每个月都有几十个个白塔的向导被送过来,长相各不相同,都有名字,还能对话!谁的精神图景这么离谱?她哪里弄来的这么多向导?”
秦勤咳嗽一声,这方面她倒是有点头绪,大概是艾在白塔这五年间当向导新生教具累积的人脉。
虽然听说有活人,但没想到会有这么多活人。看样子精神图景的完善程度很高,这就是路之失败的原因吗?
果然,路之说:“她的精神图景太奇怪了,简直像是一个自带逻辑独立运行的虚拟世界,而不是某个场景的固定片段。”
“我尝试了很多方法,都没能奏效,不管是物理规则还是人物活动,在她出现时都和现实没有明显区别……最后我试图带她离开C3,去她没去过的C9边境区。飞行器起飞的时候,窗外的景色都变成雪花噪点了,我正要叫她看,她的精神图景就把我踢出来了。”
秦勤:“……幸亏你还能醒的过来。”
“还有其他原因吧。”佩利安突然开口,语气淡淡的,却很笃定,“你的情绪起伏很大,特别是在刚进入和即将醒来的时候。不只是尝试失败这么简单。”
“她的精神图景还有什么问题?”
路之沉默片刻,承认道:“不是有问题,是有亡魂。她的精神图景里有我也没法割舍的亡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