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光将整座宴会厅浸在暧昧的光晕中,像被打翻的琥珀,黏稠而温润地铺满每一个角落。
一连串柔和的音符从琴键上流出,荡开一圈圈细密的涟漪,绵长的旋律像水流一般淌过整个大厅,在女士们盛开的裙摆上绽放出无形的花朵。男士们穿着笔挺的礼服,手中端着酒杯谈笑风生,笑声被音乐托着,飘飘忽忽地升到半空。
蕾丝,缎带,细碎的宝石——这些精致的装饰像糖衣,裹在一颗已经开始腐烂的苹果上。
一群在夜色中狂欢的飞蛾,浑然不知火焰正在逼近。
白付疏站在人群的边缘。
面具上的缠枝纹路沿着眼眶蜿蜒伸展,薄纱将所有的情绪都封在了后面。银饰和羽毛在耳边轻轻晃动,随着他的呼吸微微颤动,折射出细碎的光点。
他在人群中认出了德尔。
那张瓷白面具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痕,从额角斜斜地划下来,恰好落在嘴角的位置。
“白先生,这场舞会不错吧!”
德尔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来,可白付疏听出了底下的东西——是试探,是挑衅,是猫在把老鼠逼入绝境之前的从容。
这是专门为你准备的棋局。
“昨晚休息得很好吧!”
你的每一个举动都在我的眼皮底下。
“要好好享受啊!”
今晚你未必能活着走出去。
“这场舞会一定会很成功,我可是精心筹备。”
我会好好享受你死前每一刻的痛苦。
德尔每说一句话,那道面具上的裂痕就跟着微微牵动,像一张正在缓缓咧开的嘴。他的姿态依旧恭谨,可那双露在面具外面的眼睛里,全是病态。
白付疏不想再和他虚与委蛇。那些你来我往的试探、藏在笑容底下的刀光剑影,他已经厌倦了。
他轻轻抿了一口雪莉酒。酒液滑过舌尖。
接着冲德尔弯了弯嘴唇——带着某种漫不经心的从容,像是一个提前知道了结局的人,在看对手卖力表演。
“我会玩得很开心。”
德尔冷哼了一声,转身走了,带着被戳破伪装的恼羞成怒。
白付疏又尝了一口雪莉酒。
真是不错。
宴会厅的主位上,一道模糊的女人身影被御座华盖的白色纱幔遮掩。那纱幔厚重而垂顺,从高处倾泻下来,将里面的人影笼成一团朦胧的光。御座的边框方方正正,将那道人影稳稳地框在中间,一动不动。
而在女王身后,依旧是那幅巨大的女王肖像画,带着某种永恒不变的审视。
还真把女王找过来了。
白付疏挑了挑眉,
管家缓步向前,在御座前站定,垂首宣告宫廷舞会正式开启,愿诸位共赴此刻荣光。
紧接着,音乐变得激昂起来。原先那些缠绵悱恻的旋律被骤然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明快的节奏和热烈的弦乐。大厅中舞步交错,笑语喧哗。
他站在舞池的边缘,如同被隔绝在玻璃罩外的旁观者,冷眼看着那些旋转的身影。他的目光穿过人群,找到了远处的朵莉亚。
她正被几个玩家围着说话,手中的折扇一开一合,像是在应和着什么。白付疏微微侧了侧头,朝她递了一个眼神——眼神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可朵莉亚捕捉到了。
她借着折扇的遮掩,微微点了点头。折扇合上的瞬间,她的目光已经转向了别处,白付疏看见她转身,不动声色地朝陈安平和陈小宝的方向靠过去,步伐不紧不慢,神情自若,像是只是随意地在人群中走动。
表盘上最后一个数字开始变成镜像。
沉重的报时声响起——一下,两下,三下……每一声都像钟锤敲在胸腔上,震得人骨头都在发颤。
原本温暖的宴会厅瞬间被阴冷席卷。
烛火在那一刻全部变成了暗淡的蓝色,幽冷的光像鬼火在每个人脸上跳跃,把面具下的面孔照得惨白而陌生。
音乐依旧在继续,可旋律已经变了味道——像老唱片倒带,每一个音符都透着错位的诡异,就如同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白付疏看见所有人的衣着变了。
那些原本穿着华服、戴着珠宝的贵族玩家,此刻身上只剩破烂的旧衣,上面还有斑斑点点的污迹,而原先身份在中层或者下层的玩家,衣服也全部置换——有人换上了体面的礼服,有人披上了丝绸的斗篷,有人指间多了几枚明晃晃的戒指。
不出所料,身份变了。
白付疏没有低头看自己的衣服变成了什么样子。
他和朵莉亚对视一眼,
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判断——走!
朵莉亚拽了拽旁边的陈小宝和陈安平,四个人四散跑开。
“啊——!”
尖叫声在身后炸开,像一把锋利的刀,划破了所有伪装出的优雅与从容。
鲜血立马染红了地面,在蓝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刺目,在光滑的大理石地板上缓缓蔓延。人群开始骚动,尖叫声、咒骂声、桌椅翻倒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白付疏没有回头。
他知道,前几天贵族玩家的傲慢、中层对于底层玩家状况的置之不理,那些被刻意忽视的裂痕、被压在心底的怨恨,此刻全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身份翻转给引爆了。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人,此刻成了任人宰割的鱼肉;而那些曾经被踩在脚下的人,终于等到了报复的机会。
他不能阻止所有玩家。这场混乱像一场燎原的火,一旦烧起来,就不是任何人能够扑灭的。与其引火自焚,他选择留得青山。
他闯入了一个完全陌生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