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付疏敢肯定,在镜面外的世界,他绝对没来过这个地方。
室内密密麻麻地摆满了雕像,每一尊都覆着一层轻柔的纱幔。所有雕像都没有面孔,只能从服饰辨认出男女——有贵族的华服,仆从的素衣…它们姿态各异,却都面朝着同一个方向。
白付疏靠近一尊,想要掀开薄纱看看——
触感不对。
是石膏。被人用刻刀雕出了近乎透明的轻盈质感,连纱幔的褶皱都纤毫毕现。
所有雕像都面朝着房间中央——那里放着一只黑色皮质盒子。
白付疏心头一跳。
他立马回想起,在那间老旧房间里发现的权杖。
看来这就是那间房间的镜像面了。真是孽缘,又跑回这里了。可是外面的走廊上,分明没有任何女王的画像。
他正想着,余光忽然捕捉到什么——
那些雕像似乎离他近了些。
不对,确实离他近了,它们站成了一个圈,把白付疏围得密不透风。石膏的裙摆几乎贴上了他的衣角,那些没有五官的面孔从四面八方俯视下来,像一群沉默的审判者。
专门设计他啊。
门开了,
白付疏在雕像之间的缝隙里看见了德尔。他的面具似乎已经摔毁了半面,只剩下半张脸藏在残破的面具之下,另外半张暴露在幽蓝的光线中,扭曲而狰狞。
“白先生!哈哈哈哈——”德尔的笑声在密闭的空间里回荡,撞在雕像上,碎成无数尖锐的碎片,“向来聪明的你,被困在这里了。”
白付疏只是看着他,没有回应。
不过德尔不在乎。他依旧疯魔般地往下说着,像是在陈述自己的生平,又像是在对着一堵墙倾诉积压了太久的怨恨。
“从看见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你这样的家伙,要坏我的好事!”他的声音忽高忽低,像一把走了调的琴,“瞧瞧你的身份——旧时代遗孤。本应该被抛弃的人,却依旧这么肆意妄为。被所有人排挤,竟然还能够不在乎别人的目光。说真的,我还挺欣赏你。”
他停了一下,歪着头看向白付疏,那只暴露在外的眼睛里翻涌着某种复杂难辨的情绪。
“我本来可以不对你动手。可是你太不听话了——没有一天是跟着流程走的。你发现了我的身份,你知道了我的身世,你似乎还明白了这一切。”他的声音骤然低沉下去,像一条蛇在暗处嘶嘶地吐着信子,“那么,我就不该留你了。你要是还在的话,谁还能保证外面那群该死的东西,按照我的心意死去?”
“他们和你似乎没有什么仇恨?”白付疏问。他是真的好奇,他想不到德尔的动机。
“没有仇恨?哈哈哈——”德尔的笑声骤然拔高,尖利得几乎要刺穿耳膜,“当然没有仇恨!但是我厌恶他们!我恨他们!”
他的声音在“恨”字上重重地碾过,像是要把这个字嚼碎了咽下去。
“一群贵族——自以为是,每天一副假惺惺的姿态,实际目中无人,虚伪至极!中层呢?左右逢源,但依旧保持着傲慢,每天都在为自己的利益算计!那些卑贱的下层人——肮脏!无知!粗鄙!他们凭什么活着?他们凭什么享受这一切?”
白付疏静静地听着。那些话语像滚烫的岩浆,从德尔裂开的面具后面喷涌而出,灼烧着空气。
“我恨他们!他们不该在这里!他们不该存在!”
“那你呢?”白付疏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德尔癫狂的缝隙里,“那雷恩呢?”
德尔的狂笑戛然而止。
他的脸在那一瞬间僵住了。那只暴露在外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骤然收缩,像被人狠狠攥住了心脏。
然后,德尔的声音变了——不再是癫狂的咆哮,而是一种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近乎嘶哑的呐喊:
“我从来没有要求他收养我!!”
他的拳头攥得死紧,指节泛白,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不如当初就死在下水管道旁边!也不想活着面对这讨厌的一切!!”
他用力把脸上仅剩的半面面具扯下来,狠狠摔在地上。瓷片碎裂的声音清脆而决绝,像是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成了齑粉。
面具之下,是一张被仇恨与痛苦扭曲的脸。
“不过,幸好!”德尔的声音忽然又扬了起来,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女王陛下她懂我!她欣赏我的意志,赏赐我的才华,把权利托付给我——她了解我!”
说到这里,他的眼底漾起病态的陶醉,连呼吸都带着慵懒的轻颤,像是在回味某种至高无上的快感。
“权利啊——真是美妙——”
白付疏大概懂了。
一个生来就愤世嫉俗的人与另一个人一拍即合,不知道是否一个目标但是却达成了暂时的合作,于是这个人借着虚假的皮囊,享受权利带给他的支配感。所有的一切,不过是他用来填补内心空洞的工具。
“好吧。”白付疏盘腿坐在地上,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那看来你的愿望要成真了。我现在走不了了。”
“哈哈哈——那当然了!”德尔的音调轻快得像在哼一首歌,刚才那瞬间的失态已经被他重新藏进了癫狂的笑容底下,“我会回来欣赏你的尸体的。”
他伸手指向那些沉默的雕像,姿态优雅得像是在介绍自己的收藏品。
“看看这些雕像怎么样?每次死去的人,都会被我精心挑选、做成雕像。很精美吧?”
他的目光在那些没有面孔的石膏像上逡巡,带着某种近乎怜爱的温柔,像在注视着自己最得意的作品。
“我会把你放在中间的。”
说罢,德尔转身而出。
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很久之后,才渐渐消散在雕像之间的缝隙里。
白付疏坐在冰冷的地面上,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又看看那些雕像,
真是糟糕的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