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将大厅里还站着的人一个一个锢住,动作精准像在归置物件。挣扎,尖叫,之后又变回了寂静。
德尔始终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
最后一个人形台的轮廓彻底消失在石壁里。
墙面上多了几张脸,
像从石壁内侧用力往外挤,但又被死死按住。只剩下表情还挂在上面,永远停在了某个瞬间。
怎么这个时候在宴会厅,白付疏眉毛皱了起来,
他看见朵莉亚了。裙角缩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她在等,等他们制造那个机会。
钟挂在肖像画的左手边。两边二楼的楼梯连通至这一层,形成一条贯通的走廊。只要德尔离开大厅中央,只要他的视线被引开——
白付疏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把匕首。刚才捡起来之后他就一直揣着,金属已经被体温捂得温热。
他侧过头,朝身后某个方向飞快地递了个眼神。柱子后面,陈安平的身影顿了一下,然后缓缓缩了回去,压低了身体,
“德尔!”
白付疏站在门口,
德尔闻声回头。
那张脸上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厌烦代替很快又变得平静。
“又是你。”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还没死?”
他歪了歪头,目光在白付疏身上上下扫了一遍,忽然笑了一下,带着恶意的玩味。
“哦,不对不对,我知道的。”他拖长了尾音,像在品味一个并不好笑的笑话,“你怎么会那么容易死。真可恶啊——就像一只一直嗡嗡叫的红头苍蝇。”
白付疏没有动作,
月光从门外的走廊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德尔脚边。
“托你的福。”他笑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称不上友好的弧度,“感谢你的爱好。”
德尔的眼皮跳了一下。
像一头被铁链拴住的野兽,明明想扑上来,却被死死拽住。
“呵。”德尔从喉咙里挤出一个个音节,“真是伶牙俐齿。不过——”
他微微抬起下巴,像在看一件已经被判了死刑的东西。
“看在你今晚出不去的份上,我不跟你计较。”
白付疏攥紧了口袋里的匕首。
他的手心全是汗,刀柄都有些发滑。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擂鼓。
“好吧。”他开口了,声音听起来依旧冷静,“那我问问你——”
他把匕首从口袋里抽了出来。
刀刃在惨白的灯光下闪过一道冷光。
“我攻击你的话,又会收到什么惩罚?”
德尔的表情变了。
惊恐,来不及掩饰的惊恐,像是露出心底的慌张。
下一瞬,那张脸上的肌肉就重新绷紧变成了用力过猛的、欲盖弥彰的笑。
“你可以试试。”
他的声音在发抖。
白付疏的心脏猛地撞了一下。
有效。
白付疏攥紧匕首,往前迈了半步。德尔的目光立刻钉在那把刀上,像被蛇盯住的青蛙,浑身僵硬。
就在这时候——
楼上传来挣扎声。
布料摩擦的窸窣,金属碰撞的脆响,和一声被捂住的、短促的惊叫。
“哈哈哈哈哈哈!”
德尔的笑声炸开,他脸上的惊恐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癫狂的得意。
“怎么?”他往前逼近一步,鞋跟磕在石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以为我被你唬住了?以为能趁我不备,让那位小姐偷偷摸摸去行动?”
他抬起手,朝二楼的方向随意一指。
“别傻了。”
楼梯拐角处,一张脸从阴影里探出来。
年老,邪恶,皱纹像干裂的河床一样爬满了整张面孔,
是雷温。
他的手像铁钳一样箍在朵莉亚的手腕上,把她整个人牢牢铐在栏杆上。朵莉亚的嘴被堵住了,只能发出含混的、愤怒的呜咽声,白付疏看见了她满眼的歉意。
原先的计划被掀翻了,
白付疏感觉到一阵挫败感像冰水一样灌进胸腔。
不,
不不不。
他还有机会。
他一定还有机会。
白付疏攥紧匕首,指节发白。那把刀在他手里轻轻颤抖,是某种几乎要溢出来的、濒临失控的力量。
他迈出了第一步。
然后是第二步。
他跑起来了,冲向德尔。
“怎么?”德尔的笑声追着他,“想背水一战啊?”
白付疏没有回答。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响,一下,一下,越来越快,越来越重。匕首被他举到肩侧,刀尖朝前,对准德尔的胸口——
三米。
两米。
一米——
德尔的嘴角翘起来,像是在说“果然如此”。
就在刀尖即将触及他胸口的瞬间——
白付疏猛地收回了匕首,
但白付疏的身体没有停。
他整个人撞了上去——肩膀抵住德尔的胸口,膝盖顶住他的腿弯,用全身的重量和全部的冲力,像一堵倒下的墙一样压了上去。
骨肉相撞的闷响。
德尔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被那股蛮力撞得失去平衡,整个人往后倒去。他的后背砸在石砖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白付疏趴在他身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刚才的几秒钟,他一直在内心博弈,他知道——不能真的刺下去。德尔不怕匕首,如果白付疏真的刺中他,在刀刃碰到德尔的时候,新的规则就会启动,惩罚就会降临。
所以他选择了另一种。
一种不会被规则判定为“生命威胁”的攻击。
他赌的是——德尔没有算到这一步,并且他不会那么快反应过来。
钟响了,
大厅里的光线开始扭曲。
石砖的颜色不断改变,从灰白变成深褐,又开始往回褪。
镜像世界在融化,
“不——”德尔大喊着,“你做了什么?”
白付疏从他身上翻下来,仰面躺在冰冷的石砖上,盯着头顶正在扭曲变形的天花板。他的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喘气。
“你很厉害。”他的声音沙哑,断断续续的,“能想到很多东西。”
他偏过头,看着德尔那张已经完全失去血色的脸。
“但是——”
一阵脚步声,从柱子后面传来的。
陈安平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走到德尔面前,低头看着这个瘫倒在地上的、正在发抖的人,咧嘴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
“我们有三个人。”
陈安平接上了他的话,冲德尔一笑,声音里带着粗粝的、几乎野蛮的得意。
刚才在杂物间里,朵莉亚把这个时代的钟表改时方式告诉了每一个人,就是为了杜绝意外发生。
而白附疏要做的,就是找到一切豁口,让时间顺利更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