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洛斯跟在白付疏旁边,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衣袍的下摆偶尔扫过田埂边的草尖,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可是二人世界呀。”他欢心地在白付疏旁边打转,浅青色的衣袂在暮色里翻飞,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蝴蝶。原先别在耳边的桃花被凯洛斯随手扔到了土壤里,都蔫了,一点都不好看。
可他等了半天,没有等到想要的回应。
凯洛斯这才反应过来——白付疏还在生他的气。
“小白~”他的声音软下来,
白付疏心里乱糟糟的。刚才那一路上,他满脑子都是剧本的事,原先心里那些别扭的情绪暂时塞进了脑海里的角落,但现在,和凯洛斯单独走在这条安静的田埂上,情绪像是衣服从衣柜里疯涌出来,堆得满地都是。
“小白~”凯洛斯又叫了一声,尾音拖得更长。
“不要叫我了。”白付疏加快脚步往前走。
“乌釉是苏青芜爬墙前的协会副会长。埏埴的会长白瓷了解苏青芜的性格,没说什么。但是她们协会的乌釉次次来血座,来了也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有苏青芜的彩虹玻璃发呆,然后又一言不发地离开血座。”
“知道——”白付疏下意识地接话,然后又愣住了。
他停下了脚步。
他在给我解释?
白付疏站在原地,脚边的桑竹叶子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感觉自己的胸腔里像是有一锅被架在火上煮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各种情绪翻滚着往上涌——有说不清的烦躁,也有被看穿心思的窘迫,
但在那无数翻涌的情绪中,他捕捉到了一个微小的、让他更加恼火的存在,
他竟然感受到了喜悦,还夹着些庆幸。
他完了,白付疏面无表情地想。他的大脑此刻异常活跃,像一台被重新启动的机器,所有的齿轮都在飞速运转,
凯洛斯看见白付疏停下来,心里莫名有些紧张。他不知道自己这番解释,是被当作自作多情的多此一举,还是会被白付疏面无表情地用一个“哦”字打回来。他低头去看白付疏——
白付疏的脸侧对着他,红色的碎发被风吹到脸边,挡住了半边眉眼。从凯洛斯的角度看下去,最先撞进视线的是他微微鼓起的脸颊肉,那是少年人还没完全褪尽的稚气,凯洛斯不合时宜地觉得白付疏真的好可爱,像一只努着嘴的猫。
"知道了。"白付疏的语气放软了,接着语气又变得强烈,"干嘛说这个!"
凯洛斯知道白付疏这下不恼他了,又高兴地跟在他后面,
村东头的田地几乎快被白付疏转遍了,
这片土地里没有任何作物,连一株野生的草都少见,田地本身也算不上大,白付疏粗略估算了一下——这片被称作“农田”的地方,只有一个标准操场的一半大小,
终于,在田地尽头一个几乎被人遗忘的角落里,白付疏看见地上似乎躺着什么。他和凯洛斯朝那边走去,暮色里模糊的轮廓渐渐变得清晰。
是一个女孩子。
看起来和夏了音差不多大。这是白付疏在这个村子里第一次看见这个年纪的孩子,和那些让人感到惊悚的小孩子截然不同,陶花的脸暗沉沉的,颜色像干裂的土地,粗糙得没有任何光泽。皮肤松松垮垮地挂在骨骼上,有些老气,完全不像一个孩子该有的模样。
她的两只手深深地插进土壤里,像是要把自己扎在这片土地上,陶花的眼睛盯着对面的山,一动不动,
白付疏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远处一片翠绿,山峦层层叠叠,在那片绿色里,他看见了几点石灰色,零星地散落在山腰上,像是被砸碎的骨骼,还没被泥土吞没。
“那里有什么?”白付疏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她平齐,“你在做什么?”
陶花的眼睛没有动,嘴唇轻轻碰撞:"有神。我在扎根。”
扎根?
“扎根就有营养,”她的声音断断续续,“长不出……”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白付疏张了张嘴,想先做个自我介绍,至少让她知道自己是谁、为什么来这里。但还没开口,陶花先说话了。
“我知道。你…….神。”
白付疏在一串气音里只能勉强捕捉到几个破碎的字词,像是经过了太多的阻隔和损耗,只剩下一些残渣。
“人找到了,那就和我们回去清算人口吧。”凯洛斯开口,
白付疏总觉得他这句话说得有些问题。他看了一眼凯洛斯,凯洛斯的脸上是那种惯常的表情。
“我背你?”白付疏没有再想,转头对陶花说。
陶花点点头。
白付疏把她背起来的那一瞬间,心里猛地揪了一下。好轻,像是拢起一小把干枯的树枝,他不需要用力,微微前倾身体,就能稳稳地托住她。
从村庄到这片田野的路程算得上有些距离了。这么孱弱的身体,怎么支撑她走这么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