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花趴在白付疏背上，一句话也不说。从刚才起似乎就没怎么出过气，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像个随时会断的弦。

白付疏只觉得背上轻得离谱，跟背了个纸糊的娃娃似的，那种用细木棍勉强支撑着的纸人，摇摇伶仃。

……不对。

背上的触感不对，白付疏心里猛然咯噔一下。

白付疏回身一把将背上的东西扯下来摔在地上。

低头一看，根本不是陶花，而是纸扎的小孩。跟村子里那些孩子长得一模一样，脸白得像霜纸，腮红艳得不像话，眼睛被拉得又细长斜挑，搁在那张脸上怎么看怎么别扭，瘆人得很。

他刚才只顾着闷头走路，这会儿一抬眼，才发现周围早就不是原来的地方了。

满眼都是盘曲桃林，虬枝交错纵横，密得透不过光。花瓣落了满地，粉白一片，铺得像雪。凯洛斯不知道跑哪儿去了，也没见陶花，周边甚至半个人影都没有。

小孩拍了拍手，咯咯笑了。声音脆生生的，却又让人感到十分诡异，让人浑身发毛：“被发现啦，被发现啦，嘻嘻嘻嘻嘻——”

话音还未落，孩子的身体突然开始消融。像纸被水泡烂了一般，浅浅软烂消弥，脸上的五官逐渐糊掉，皮肤也跟着往下掉，最后只剩几根原先支撑那层皮囊的枯瘦枝骨。

转瞬间，那些枝条从原先孩童两腿的位置开始缠绞，直到最后完全相依收拢。一眨眼的功夫就发了芽、生了根，抽芽吐绿。

刚才还在嬉笑尖叫的妖童，此刻已然没了踪影。原地只剩一株小桃树，刚长到白付疏膝盖那么高，安安静静地站在满地的花瓣里。

“小白！小白！白付疏！”

声音从很远的地方扎进来，像穿过厚厚的水层。白付疏眨了眨眼，眼前的画面开始流动——桃林、花瓣，全都像被水冲散的墨迹，

最后只剩下一片光秃秃的田垄，裂着细纹，几株枯草在风里没什么精神地晃着。

“你怎么了？身体难受？”凯洛斯的脸凑过来，眉头微皱，他的声音很近，白付疏能听出里面的紧张。

后背还是那份轻飘飘的重量。陶花还在，她安安静静地伏在那里，气息若有若无，像一片迟迟不肯落下的叶子。

“你被魇住了。”

一句极轻极细的话从耳侧传来，是陶花在说话。

凯洛斯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见他眼中有了神采，才微微松了气：“刚才你走着走着就不动了，就像丢了魂。”

白付疏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想到后背还背着陶花，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当着npc的面商量事情，总归不太方便。他只是朝凯洛斯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凯洛斯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那双浅色的眼瞳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像在确认什么，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把注意力重新转向四周光秃秃的田垄。

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会儿。风从远处的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干裂后的腥味。白付疏的背上，那份轻飘飘的重量始终若有若无地压着。

“她睡着了。”凯洛斯忽然开口，

白付疏微微侧头，用余光去扫肩后那颗低垂的脑袋。陶花的脸埋在他肩窝里，看不见表情，只能感觉到她呼吸的频率，此刻更加微弱了。

睡着了？本来还想从这孩子嘴里套出点什么，她那句“你被魇住了”来得很蹊跷，可他还没来得及问，她就这么无声无息地睡了过去。

算了。白付疏收回目光，先回去再说吧。

———

终于看见了村庄的影子。白付疏微微松了口气，但很快又紧张起来，夏了音和林书齐不在，只有村长和那些沉默的村民，还有那群进村时见过的小孩。

“回来咯！回来咯！”孩子们最先有了动静。他们嘻嘻地笑着，声音脆生生的，却听不出半点欢喜。村长脚边有个扎着辫子的小女孩拍着手，眼睛却直勾勾盯着白付疏背后那个瘦小的身影。

村长看见了白付疏，脸上的笑容陡然加深，皱纹挤作一团，他快步迎上来，步子又急又碎，但在看清白付疏背后的人影时，神情又变的狠厉，白付疏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他抬起手，狠狠朝陶花的后背拍了一巴掌。那一下落得很实，闷响一声，陶花整个人在他背上颤了一下，却一声不吭。

“你做什么？”白付疏猛地侧身，把陶花护到一边。

“诶呦，大人您不知道。”村长脸上立刻换上了那副讨好的表情，速度快得像变戏法，“陶花这野丫头，没爹没妈的，在村子里就是个野的，跟谁都说不上话。不教训教训她，回头冲撞了大人，那可就不好啦。”他搓了搓手，眼睛在陶花身上扫了一下，

白付疏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村长脸上慢慢滑到那些村民脸上，又从村民脸上滑到那些孩子脸上。没有人动，没有人开口，但他们看着陶花的眼神什么样的都有，唯独没有心疼。

“我没觉得被冲撞。”白付疏话语里的每个字都落得清楚，“再说陶花是个孩子。有什么道理是教不会的？”

背上的陶花在这时候动了。她被村长那一下打醒了，动作迟钝地从白付疏背上往下滑，脚落在地上的时候晃了晃。白付疏蹲下来，让她从自己肩上松开手，然后站起身，自然而然地站在了她前面。

“在村子里的这几天，我会照顾陶花。”

村长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嘴角的弧度似乎小了一些。他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看了看白付疏的脸色，又合上了。只是讪讪地点了点头，侧身让出一条路：“那就麻烦您了，大人。”

“村中人口几何？”他按着流程往下走，角色要求在这儿，他总归要走过场。

“合共二十五人。”村长应声答道，数字报得极快，“内计男子一十五人，女子一十人。”

“算上孩子了？”

“村中除了陶花，没有其他孩童。”

村长的语气笃定，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白付疏，目光坦荡，甚至带着“你看，我多诚实”的意味。

白付疏的目光落在村长脚边那群孩子身上——惨白的脸，绯红的双颊，又细又长的眼睛正齐刷刷地盯着他看。

“他发现啦！”

“嘻嘻嘻嘻嘻，告诉他呀，告诉大人呀！”

其他孩子跟着笑起来，声音细细密密地叠在一起，像无数只虫子在干枯的树叶下爬动。他们的嘴在笑，眼睛却没有弯，那些被拉得又细又长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