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付疏看见一株大约一人高的小桃树,孤零零地立在不远处,它的枝干不像寻常树木那样静止,而是在缓缓扭动,像一条条被捆在一起的蛇,还在挣扎着要散开。
纸娃娃这时候忽然开口了,带着点焦急:“不要玩啦!仙人来啦,一会他要生气了!”
那株桃树的枝干听到这话后,迅速从纠缠中抽离,枝条变作四肢,树皮变作衣袍,花叶变作发皮囊。
最后,一个女人从那具正在散架的树壳中向下坠落,像一只被从巢中抖落的幼鸟。白付疏眼疾手快,上前一步扶住了她。
女人的脸上只剩下的苍白,这人的轮廓他认得——是乌釉。她裙摆的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烧过,又像是被酸液腐蚀过,留下的焦黑与坑洞。
“你还好吗?”白付疏问。
乌釉稳住身形,摇了摇头。白付疏看见她指尖还沾着树液,半透明的、黏稠的汁液,散发着苦涩的气味。
原先那株一人高的小桃树,此刻已经缩成了小孩子模样的纸娃娃。它站在地上,仰着头,朝着空气四处张望,嘴里急切地喊:“在哪里呀?我没看见仙人呀?”
白付疏注意到,这个纸娃娃没有点睛——或者应该说,点了,但墨痕极浅极淡,更像是不小心蹭上去的污迹,而不是真正画上去的眼睛,眼眶里只有两片模糊的灰,像蒙着雾的窗户。
“仙人你动一动呀,阿萱瞧不见的。”另一个纸娃娃对着凯洛斯说。
白付疏没有过多纠结。他看向凯洛斯,小声地吐出几个字:“原地走两步试试。”
凯洛斯照做了,在落花上踩出轻轻的沙沙声,不紧不慢。
那个叫阿萱的小纸人侧耳听了一会儿,转身时带上了几分困惑:“今天仙人行动怎的这么利索?风比往常大得多。”
白付疏心下猛地一惊——这纸娃娃虽然眼睛看不见,耳朵却灵得很。他下意识去看凯洛斯,凯洛斯的语调却依旧轻快,像在哄小孩:“今天身体好。”
“哦,”阿萱似乎信了几分,但紧接着又问,“仙人你今日的嗓音怎的如此年轻?”
“人逢喜事精神爽呀。”凯洛斯的声音里带着笑,嗓音又黏又甜,“人开心,声音自然也轻快。”
“阿萱!你不要再问了,每次问仙人这么多问题!”
另一道声音插进来,却带着几分老气横秋。像是一个年纪稍长的姐姐在管教妹妹。阿萱缩了缩纸糊的脖子,委屈地闭了嘴。
白付疏垂下眼,看着那个没有点睛的纸娃娃,
“现在仙人要回村子里。”凯洛斯说道,“你们想不想和仙人一起去?”
两个纸娃娃安静了一瞬。有眼睛的那个纸娃娃先是飞快地朝凯洛斯的方向瞟了一眼,又飞快地垂下头,纸糊的手指绞在一起。
“不去不去。”阿萱先摇了头,“我们不要去。仙人也不去好不好?”
她的声音里带着些央求,像一个孩子在求大人不要出门远行。
“仙人有事做呀。”凯洛斯的语气还是那么轻快,但似乎也有几秒的停顿。
两个纸娃娃纠结了一瞬。有眼睛的那个嘴唇动了几下,像想说什么又不敢说;阿萱则把脸转向同伴的方向,在等它拿主意。纸糊的手指绞了又松,松了又绞紧,像在打一个永远解不开的结。
然后,白昼被一只手掀翻了。
光灭了,黑暗从四面八方猛地涌上来。白付疏眨了一下眼,再睁开时,他们已经站在了原先那片黑沉沉的桃花林里。月光不见,星光不见,只有桃枝缝隙里偶尔漏出的幽光,像水底深处鱼鳞的反光。
那两只纸娃娃站在几步开外,但眼眶都对准了凯洛斯的方向。
“仙人,你别去好不好。”阿萱的声音软了下去,“他们对你不好。”
“阿萱!”有眼睛的那个小纸人终于忍不住开了口,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没有了原先的老成,“仙人说了有事做!我们要回去,等仙人回来!”
话虽这么说,它的眼睛还是忍不住往凯洛斯这边瞟,像是还在等他说一句“我不去了”。
凯洛斯没有说话。
阿萱撇了撇嘴,嘴角那道画上去的弧线往下坠了坠,像是要哭,最终还是伸出手,两只纸糊的手掌轻轻握在一起。
接着它们一起转身,像被风吹散的纸灰,撒进了桃林的深处。枝叶微微晃了晃,落了几瓣花,然后一切归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