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几架老式织布机静静伫立,木料早已暗沉干裂。机轴和梭槽上霉斑丛生,丝线转轴空空荡荡,没有半分缠绕的棉线。空气里浮着一股陈朽的木头味,
乌釉已经到了,立在角落的阴影里,依旧是拒人千里的冷淡模样。昨晚在桃林深处见过的那两个魇协会成员也在,正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见白付疏进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又各自移开,
白付疏看着眼前的机器,心里浮起一个疑问:这东西真的能用吗?
那些霉斑已经把木头的纹理吃透了,榫卯松得能摇出声响,连框架都是歪的,仿佛随时会在下一次拉扯中散架。更何况,这个村子里根本就没有蚕,哪里来的丝?
这时,村长捧着一只大木碗进来了。碗里盛着满满的蚕茧,颗颗饱满,像一捧刚从死人眼眶里挖出来的眼珠。
白付疏盯着那些蚕茧,忽然想起他们不是第一批来这里的人了。
“大人,”村长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笑眯眯的,满脸皱纹堆叠,“您看,我们该如何做?”
白付疏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那些村民——他们站在织机旁,手垂在身侧,姿态恭敬。
所有人对流程烂熟于心,可他们对技艺本身却一无所知。那些在他们之前来过的“大人”难道没有教过吗?那些“大人”,是玩家,还是背景设定的一部分?
但现在,白付疏脑子里最关心的是另一件事——谁会缫丝织布,好让今天的流程能走下去。在这个村子里露馅会是什么后果,他一点都不想知道。况且,这个剧本对玩家的要求未免也太高了,他暗暗腹诽,这哪里是当官,分明是来当劳模的。
他最先看向林书齐。林书齐立刻像被针扎了一样跳起来:“看我干嘛?我不会呀!”白付疏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并没有这种想法,他只是想讨论一下,这个人怎么就先自曝了。
“不会。”乌釉在角落里冷冷地吐了两个字,
“唉,又要看我了。”夏了音无奈地叹了口气,从人群后面走出来,撩起袖子,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上缠着扭丝银镯,镯身还有着有银蝉纹饰。
“你怎么什么都会?”林书齐的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蹦出来了,那表情不像是在看一个小姑娘,更像是在看神兽。
“学着点吧,无能的大人!”夏了音头都没回,走几步接过村长手里的木碗。
白付疏站在她身后,看着细瘦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眼眶有点发热。这才是真正的老玩家!——他简直太幸运了,竟然有这种神级小孩做队友。??????
“煮蚕索绪,绕丝晾丝,要的时间可长着呢。”夏了音指挥着村民搬来铁锅,架在火上。热水咕嘟咕嘟地响起来,白色的蒸汽在晨光里翻卷。她等了片刻,把蚕茧一颗一颗地放进水里,动作不紧不慢,
“帮我接些凉水,再找根尖细的木枝,好不好小白哥?”白付疏应了一声,连忙转身去找。林书齐拎着木桶去溪边打水,木桶磕在青石板上,哐啷哐啷的。
白付疏在院子角落的柴堆里翻出一根桃枝,削去旁杈,尖头被刀刃刮出细白的木芯。
他把它递过去的时候,夏了音正用那双被蒸汽熏得微红的手搅动锅里的沸水。她接过木枝,然后熄了火,兑了些凉水后,用木枝从水中挑出一缕丝头。
夏了音的手指灵巧地捻动,将七八根细丝收拢成一股,然后穿过梭槽,挂上手摇缫丝车的木轮。木轮转动起来,吱呀,吱呀,一圈,又一圈。
丝线像白色的、没有尽头的河流,从锅中的茧壳上流淌出来,缠绕在木轮上,一层一层地包裹。
夏了音停下手里的动作,回头看了一眼那些站在织机旁的村民。木轮还在吱呀吱呀地转,丝线一圈一圈地缠绕,
“你们不来试试吗?”
被叫到的村民这才像大梦初醒一般,原本僵立在原地的身体忽然活了过来。
“真是神仙娘娘下凡诶!我们哪能做的了这个?”其中一个妇人讪讪地笑了笑。其他人跟着附和,点头的动作整齐又木讷,
白付疏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的怪异感疯狂翻涌。
这些人来这里就是为了学技艺,可此刻却连试都不肯试。
得到答案的夏了音也不再多问。她回过头,继续转动手里的木轮。
也是,这些村民要是真想学,前几批来的人早就该把他们教成秀才了。
村民们手垂在身侧,眼睛看着织机上的丝线一圈一圈地转,像正在慢慢把自己包起来的蚕。
总算把今天的流程渡过去了。白付疏站在织坊门口,看着村民四散回屋的背影,
白付疏正想也离开织坊回住所,余光却瞥见门口多了一个人。
凯洛斯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正靠在门框上,花枝一般立着,像是在等他。
“你去哪里了?”白付疏走过去,声音里带着急切。
凯洛斯的余光往织坊的方向瞥了一眼。那两个魇协会的成员正从里面走出来,一前一后,裙摆和衣袍在风里翻卷。
他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落在白付疏脸上,笑意深了一些:“回去再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