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前走，铁门出现得越频繁，均匀地分布在两侧墙壁上，一扇接一扇。每扇门打开时，都会走出一位管理员，着装大同小异——粉色的旧燕尾服，偏大的白皮鞋。他们身后跟着三三两两的玩家，也有的身后只跟着一个，大概是队友选择离开了。
那些管理员从不同的铁门中走出，各自领着队伍，沿着走廊缓缓聚拢，最终汇成一支。脚步声叠在一起，像一条正在织宽的布，在这片粉色空间里向前延伸。
两侧的尖叫声还在继续，却越来越远，仿佛被无形的屏障隔开了。被小丑抓到的玩家正被拖拽着向后退去，两支队伍像两条被分开的水流，在走廊岔口处各自转向。
管理员们像事先商量好的一样，在那一瞬同时将原本夹在右侧腋下的PE板换到了身体左侧。薄薄的板子在手中微微倾斜，像一道临时拉起的闸门，刚好将两支队伍分隔开。
两侧的墙壁不再是铁门，而是一整块光滑的平面——那些房间像是融化进了墙里，痕迹全无。先前从不同门里走出来的小丑和玩家也消失了，仿佛沿着看不见的轨道分岔去了别处。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开阔的大厅。穹顶很高，光线均匀地铺满整个空间。
正中央端坐着一只绵羊，软卷的白毛，鬓边簪着粉花，颈间系着柔粉丝带，像是从童话书里搬出来的。但它背后那面巨大的电子屏幕正在安静地运转，屏幕上字幕一行行地浮上来，绵羊的嘴跟着同步开合。
“各位玩家，欢迎来到外层。”字幕从屏幕底部浮起，像一片正在慢慢展开的纸。“管理员每三小时将在外层巡逻一次。下午一点到三点，晚上十点到十二点，是管理员的休息时间，请勿打扰。”那段文字在屏幕上停了两秒，又缓缓上移。
“您现在所处位置为大厅。大厅设有值班管理员，您可以向他提问。但管理员事务繁忙，请不要过多打扰。拥有足够票根后，请到娃娃机兑换中层票根，汇率为二比一。外层同时设有各种游戏，可让您获得额外票根。”
字幕又往上移了一行，字体变小了些，像是一段附在末尾的补充说明：“晚上十二点到次日早上七点，是玩家休息时间。请务必返回休息室休息。”
“为了保证玩家能顺利进入中层，您可以选择买彩。每两小时结算一次。”
白付疏听完介绍，目光从绵羊身上移到它背后那面巨大的电子屏幕上。三条线并排陈列在屏幕中央，各占一个板块。
最上面一条通体粉色，每一个节点都标注着微小的上升箭头，曲线持续走高，看起来已经涨了很长一段时间，还没有要停下的意思。中间一条绝大多数节点是黑色的，曲线持续向下倾斜，几乎快要触到底部，像随时会跌穿。最下面一条，节点黑粉交错，波动幅度很小，整体走势平稳，像一条几乎被拉直的线。
白付疏盯着那三根线看了一会儿，想起很久以前在财经频道扫到过的股市走势图——眼前的画面像是被简化过的版本，没有复杂的指标和分时图，只保留了最直观的涨跌趋势。
“是否买彩？一个票根即可参与。”
听起来像是靠运气的环节，但既然摆在“外层”的正中央，显然不只是一个碰运气的出口。
白付疏还没把目光从那三根线上收回来，肩膀就被人从后面轻轻拍了一下。力道不重，像一只试探水温的猫。
他转过头。蒲望秋已经站到了他面前，手里举着一本A4纸大的本子，遮住了大半张脸，但根本挡不住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笑意从眉眼间溢出来，满满当当。
本子上写着一行字：「好巧呀哥哥！^ ^」
字迹工整，笔锋利落。白付疏看着那行字，又抬眼看了看蒲望秋——他站在那里，像一株粉艳的残荷，一身病骨，仿佛天生适合待在这种被染成不真实颜色的地方。
蒲望秋翻到下一页：「我买了第一支哦。」
白付疏伸手指了指那本本子，又指了指自己——借用一下。
蒲望秋眨了一下眼，像在说当然好，然后把本子递过来，又从容地从胸前的口袋里抽出一支笔，拧开笔帽，一并递给了白付疏。
“哥哥，你终于愿意和我说话了吗？”语调听起来没什么问题。
白付疏开口问：“你投了多少？”——当然只有口型。
蒲望秋歪了一下头，像是没听懂，随即又笑了一下。“哥哥，”他开口，音调稳稳的，几乎没有起伏，“我听不到的。”尾音微微拐了一下，像是凭着肌肉记忆在找位置。
他是真的听不见，只是凭着感觉在说话。白付疏低头在本子上写下一行字：「你投了多少？」
蒲望秋看了片刻，低头写下一行字，翻过来时还带着一个小小的笑脸箭头：“四张哦。”
投了四张，不算少。他像是一早就知道白付疏会好奇，又补充道：“哥哥，我是投机者，不是投资者。”这次音调拐得有些厉害。
白付疏没忍住，嘴角抽动了一下。他想咳一声，但没有声音——只有气流从喉咙里挤出来。
但蒲望秋显然没有被骗住。“哥哥！”
白付疏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下一句，指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然后翻过去给蒲望秋看。
「你的队友呢？」
蒲望秋接过本子，垂眼看了看那行字，没有立刻动笔。然后他抬起脸，嘴角向下撇了撇，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被抛弃了。”他开口说，尾音微微上挑，带着一种真假难辨的可怜劲。
没有队友的玩家早就被小丑带走了。真是个骗子，还爱甩锅。白付疏在心里默默补充，这次他的谎言实在不算高明。但白付疏面上不动声色，拿起笔在纸页上写下：「真是悲伤。」
蒲望秋接过本子低头一看，然后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