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户纸被夜风吹得簌簌作响,能看见外头廊下的灯笼在风中摇来晃去。
他低声问:“陈洪,你说这世上有鬼吗?”
陈洪:???
“小祖宗,您瞎想什么呢!这里是紫禁城,鬼怪不侵的。”
不是没有鬼,只是鬼不来而已。
“要是、要是这鬼就是紫禁城里头的呢?”
陈洪一脸茫然。李睿对他有滤镜,很难信任,但此时此刻身边确实没有别人,他这倾诉的欲望又过于强烈了。
他明白,在职场,他和陈洪算是同事关系。
一切的同事关系都是塑料关系,反正跟同事、肯定是不能交心的。
“陈洪,我有件事和你说。”他拉住陈洪的手,“你不能告诉别人听。”
陈洪点点头:“奴才一定守口如瓶。”
“父皇让我去处置那十六个宫女。”
陈洪眨眨眼睛,他不信、他真的不信,他的小祖宗还是个小宝宝呢,跟小白兔一样的,怎么能干这种事?
殿内只点了一根长烛,彼此只能看见个人影,完全看不见表情。
他睁大眼睛,也看不出太子脸上到底是震惊、恐惧、害怕还是无措。
“殿下,这……”
李睿只是想倾诉,并不想要他的回答,继续絮絮叨叨。
“你说她们死了之后,会不会无处可去,就在这宫里游荡,缠上我倒没什么,就怕缠上父皇啊……”
对同事,当然不能交心的了,这些话肯定会一字不落都传到朱厚熜耳朵里,只要他想知道。
“怎么会,万岁爷是神仙,哪里有鬼怪能近身,早就被降服了,定然打的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陈洪啐了一口,“那些个贱人敢刺杀陛下,谋逆大罪,本来就该死的!千刀万剐、万死不能赎其罪。”
李睿看了他一眼:“但是、我下不了手怎么办?”
陈洪一愣:“您说什么?”
李睿又重复了一遍:“我说,若是我下不了手怎么——”
话才讲讲说到一半,陈洪突然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殿下!”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迫切,“殿下万万不可有此念!”
他伏着身子,额头几乎贴在了冰冷的砖地上。
他也不明白,万岁爷为何要这样逼迫一个才六岁的皇子?
明明陛下对三皇子四皇子并不是如此的。难道说,因为主子是储君,就如此格外不同吗?
但他知道万岁爷的性子,容不得任何人的忤逆,最亲近的人也不行。
不管陛下是因为什么原因、要求太子这么做的。
既然他老人家开口了,太子就必须去做,而且要做的漂漂亮亮、不能让任何人挑出一丝错处来。
若是、若是太子有什么错了的地方,也许太子只是失宠,假以时日还有翻身的机会,但他们这些伺候的人可是——、
他是万万不敢把刚才太子的话告诉万岁爷的,为今、只能跪求太子回心转意了。
“奴婢伺候主子这些年,知道殿下心善,待奴婢们好,从不轻易责罚,更不会无故打杀。”
他顿了顿,并不明显的喉结、这次明显地滚动了一下。
“可是殿下,明日的事,不是心善不善的事了。”
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哭腔,你要说刻意,那也的确是刻意,但也确实是真情实感。
“这是陛下的旨意,这十六个人已经是死人了,您心慈手软不下手,但陛下也会换人来杀。到时候、死的可就不止十六个了!”
李睿慢慢蹲下身,与陈洪平视。他说:“你起来。”
陈洪没有动。
“我叫你起来。”
陈洪这才慢慢直起身,却仍是跪着。
在这昏暗的烛光里都能看见,他的眼眶已经泛红了。
“她们犯的本就是死罪,国有国法,我没说不杀她们,我也不敢这么干啊。”李睿叹了口气,“起来吧。”
他让陈洪熄了灯。
黑暗中,他合衣躺下,闭上眼。
一时半刻还是睡不着的,脑子里仿佛有一个风扇在转啊转啊转。
好在这算是白噪音,不知道过了多久,困意终于漫了上来,如同潮水一般,悄无声息地将他整个人从头到脚都淹没了。
这种感觉还是很让人沉醉的,李睿巴不得就溺死在里头,再也不要醒过来了。
可惜没过多久,天就亮了。
李睿睁开眼,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