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起了。”
封清月没有松手。她闭着眼,睫毛轻轻颤着,脸颊还带着未散的酡红,像是酒意未醒,又像是不愿醒。她的手扣在衣带上,恍若未闻。弘虔低头看着那只手,没有再挣,朝她那边挪了挪身子,只是轻抚着封清月的乌发。
两人都有些享受这静谧的氛围。弘虔顺势重新躺了回去,侧过身,面对封清月。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被褥上。
觉察到弘虔的动作,封清月睁开眼,目光还有些迷蒙,对上弘虔的视线时,她没有躲。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对视了片刻。
弘虔伸出手,将她散落在颊边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
“清月,你知道的”她说,声音低低的,
“你想要的,本王给不了你。”
封清月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臣妾知道。”她说。
“王爷,”她说,手指复又勾上那根衣带:
“您若不能给臣妾一个孩子....”她顿了顿,抬眸看着弘虔,坦荡极了:
“那就给臣妾一些难忘的回忆吧。”
弘虔怔住了。
她看着封清月——看着这个替她管了数年账目、理了无数产业、守了所有秘密的人。这个人从来不多要,也不多说。给她什么,她接着;不给,她也不求。可今日,她要了。不要孩子,不要名分,不要承诺。只要一些回忆。一些让她在老去的时候,可以慢慢回味的、属于她和自己两个人的回忆。
弘虔忽然觉得心口有些发涩。她张了张嘴,想说“本王给不了你未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封清月不要未来,她只要现在。而以后谁又能知道呢?
谁都没有再说话。她只是伸出手,将封清月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封清月靠在她肩窝处,闭着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
晨光大好。帐幔低垂。那一日的西院,没有人来打扰。
素执端着铜盆在门外站了许久,听着里头隐隐约约的动静,耳根红透了,到底没敢敲门。她将铜盆放在廊下,轻手轻脚地退远了。
日上三竿,弘虔才从榻上起来。她靠在床头,腰酸得像是被马车碾过,可她没有急着走。封清月窝在她身侧,乌发散了一枕,脸颊酡红,眼睫低垂,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回味什么。弘虔低头看着她,封清月没有睁眼,唇角却微微弯了起来。
“王爷,”她的声音有些哑,带着餍足后的慵懒,
“臣妾今日的账册,怕是理不动了。”
弘虔轻轻笑了一声。
“那便不理。”她答道。
封清月睁开眼,脉脉含情,像染着露水的叶子。她看了弘虔一瞬,慢慢坐起身,被子滑落,露出肩上单薄的中衣。她没有遮,然后倾身搂住弘虔的腰。
“王爷,”她说,
“臣妾会记住今日的。”
弘虔没有接话,只是伸手,将她揽过来,在她额上印下一吻。
窗外,蝉鸣声声。西院的石榴花开得正盛,红艳艳的,像一团一团的火。素执远远站在廊下,听着屋里终于安静了,又有自家主子唤自己的声音,才敢端了热水过去。敲门的时候,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进来。”是弘虔的声音。
素执推门进去,垂着眼不敢看,将铜盆放在架子上,转身便退了出去。退出门口时,她飞快地瞥了一眼——王爷正背对着她穿衣裳,侧妃娘娘坐在妆台前,手里拿着梳子,一下一下地梳着头发。两人都没有说话,可那种安静,和往日不一样。玄承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只是觉得,那屋子里的空气,似乎比外头粘腻一些。
弘虔系好衣带,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
“清月,”她说,
“本王晚上再来。”
封清月行礼送别弘虔,弘虔推门出去,晨光涌进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封清月坐在妆台前,从铜镜里看着那道影子渐渐远去,消失在西院的月洞门外。她低下头,继续梳头发。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就这么往返于东院与西院之间纵情了几日,某日早上弘虔扶着腰,一步一步挪回了清尘殿。
从西院到清尘殿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她愣是走了一炷香。路上遇见几个洒扫的仆役,纷纷低头行礼,她面上端着,步子却不敢迈大,生怕哪一步扯着酸胀的腰,在众人面前露了怯。
好不容易进了殿门,她挥退迎上来的侍从,自己撑着门框,深深吐了一口气。
“来人。”她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秋歌正在里间整理书案,听见动静连忙出来,见弘虔半靠在榻边,一手撑着腰,脸色虽不算差,眉宇间却是倦色。她吓了一跳,忙上前扶住:
“王爷,您怎么了?可要去请李御医?”
“不用。”弘虔摆了摆手,艰难地在榻边坐下,侧过身,指了指后腰,
“你过来,给本王揉揉。轻些,别太用力。”
秋歌应了,净了手,跪在榻边,手掌贴上弘虔的后腰,隔着衣袍,能感觉那处极为僵硬。她不敢多问,只照着吩咐,不轻不重地揉按着。
弘虔趴在枕上,闭着眼,舒出一口长气。这几日连着折腾,她算是彻底明白了什么叫“色字头上一把刀”。那把刀没砍在别处,正正砍在她这把老腰上。
她心中暗暗叫苦,只觉得翻兵书都没这么累,推演舆图都没这么费神。她是王爷,是顶天立地的一家之主,总不能跟人说她身子不行,被府内妾妃折腾得腰疼。这要说出去,一世英名可就毁了。
“王爷,”秋歌一边揉,一边小心翼翼地开口,
“要不要换个体贴的人来?奴婢手劲小,怕是揉不到位。”
“不必。”弘虔闷声道,
“就你。此事不必让太多人知晓。”
秋歌便不再问了,只是掌下又加了几分力道。揉了一会儿,那紧绷的肌肉渐渐松软下来,弘虔的呼吸也平缓了许多。她趴在枕上,眼皮越来越沉,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像是“这腰还要不要了”。
秋歌听不真切,也不敢问,只安静地继续揉着。
殿外的阳光一寸一寸地移进来,落在弘虔散落的发丝上,落在她微微蹙着的眉间。她睡着了。秋歌收回手,轻手轻脚地替她盖上一层薄毯,退到门外,将殿门轻轻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