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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壹壹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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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回罗绮烟,待弘虔正在府内扶着腰喟叹“最难消受美人恩”的时候,南山的罗绮烟却是感觉怅然若失。虽然说以前弘虔也会因着各种各样的事务无暇抽身,但总归会告知罗绮烟一声,让她知道自己的大概行踪的。而如今竟是好些日子没有消息了。

连日来,虽说罗绮烟嘴上不多说什么,仍旧像许多个日日夜夜那般消磨着岁月。却仍在看书的时辰又或者捻起茶盅的间歇留意着柴扉的动静,可惜许多时候,院内静得只剩下蝉鸣和虫蚁的叫声。

是日,天朗气清。难得没有酷暑当头。檐下,南山的罗绮烟正抱着一枝春坐在堂前纳凉,眼神却失焦,似是望着远处的茶田。现在这个季节,南山那些好茶都被采撷了几茬,剩余的那些叶子味道自是不算太好。这些一般都是茶农自留,不在乎成色,只是因为盐价不菲,且这日头毒辣,井水没甚滋味,做力气活难以入口,以粗茶添些滋味罢了。

小猫不懂有情人的心思,这才没有一旬,见长了不少。当初那个惨兮兮可怜巴巴的小模样早已不见,现今留下的只是一个慵懒惬意的狸奴。许是过些时候,罗绮烟抱起它都得费些劲儿。

罗绮烟的生活素来寡淡,而一枝春则是不管这个那个,平日里吃饱了睡,睡饱了吃。实在觉得无聊便捉院子里偶尔停歇的飞鸟与鸣蝉,若不是自家主人常常把她揽在怀里,她的日子,怕是要更舒服才是。

那些医女跟在罗绮烟身边日子久了,也渐渐发现实际上罗绮烟为人并不似表面上那般冷清。有素来活络的见到罗绮烟如今这般怅然,于是便试探性问道:

“姑娘可是想王爷了?莫不如我去门前当值府兵那里传个话?”

罗绮烟正轻轻抚着一枝春的皮毛,油光水滑的,一看便是主人家娇宠的猫。听见熟悉的名讳,手上力道忍不住大了些,正享受主人服务的一枝春忍不住吃痛,从罗绮烟膝头跳下去,跑了。

“眼下天上又没下刀子,他若是有心来,自是会来的。”罗绮烟也说不清楚自己是个怎样的心情,如今她也算是自由身,反倒是觉得很多时候没有当初在绮罗楼那般快活。那些时日,有静闲静志陪着自己说话解闷,也有那人常常寻摸各处新鲜玩意儿来。隆冬时踏雪寻梅,初夏时采荷赏莲,虽不比文人志士那般闲情逸致,倒也算得上附庸风雅一番。

只是前些日子他住在南山小院,一应吃穿用度却没有比照王府中来。反倒是就像市井中那些最普通的人家一般,他也不看公文,身穿常服,平日里慵懒闲适。很多时候,两人都是各自做自己的事,弘虔会翻看很多的兵书,罗绮烟更多时候要么在院子内抚琴,要么在书房内写字。有时候兴致上来了,弘虔便不碰那些落俗的兵书,反倒是取来一支竹笛,也算是与罗绮烟这个才女相酬和了。

对罗绮烟来说,院内不过是多了一个人,却是多了许多生气。

如今弘虔趴在清尘殿榻上只觉得腰酸得厉害,像是被车轮碾过。当殿外当值的下人通传来人的时候,正捏着兵书的王爷还以为是封清月或者是林涧寒,正要吩咐说不见。她懒洋洋地唤了句“秋歌”,却没听见回音。过了一会儿,秋歌的声音从远至近:

“王爷,殿外有人求见。”

弘虔放下兵书,侧过头,随口问:

“是王妃或者侧妃么?”

“是……倩茹姑娘。”秋歌的声音有些犹豫,像是拿不准这个称呼对不对。

弘虔皱了皱眉。

“倩茹?”她翻了个身,趴回榻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想了片刻,没想起来是哪一号人物。

秋歌见她不说话,便又低低补了一句:

“王爷您大婚不久时……抱泉亭......”

话没说完,弘虔便轻咳一声,摆了摆手,制止了秋歌的提醒。

语气里带着一丝恍然,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漫不经心地说道:

“让她进来吧。”

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形纤细的女子低着头走了进来。她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裙,打扮得十分简朴,头上簪了一根银簪,是旧物,没有多余装饰,整个人安安静静的。她行至榻前,屈膝行了一礼,声音压得极低:

“王爷万安。”

弘虔抬眼打量了她一下,目光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像是在问询来意:

“听闻王爷身子不适,奴婢……便斗胆来瞧瞧。”倩茹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盒,双手奉上,

“这是良医所配的药膏,王爷日日案牍劳形,身子难免王爷若是信得过,奴婢替您涂上。”

弘虔的目光在那只青瓷小盒上停了一瞬,又落回倩茹脸上。自大婚起,王府也算是风风雨雨。在记忆深处终于搜寻出这个身影,也想起来了那荒唐的一夜。当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枕边人已经走了,只有一股淡淡的脂粉香气还残留在帐子里。后来她再也没有见过那个婢女,也一直没有想起她。

“放那儿吧。”弘虔的声音不咸不淡,但转念一想似乎太过冷情,于是补充道:

“你既然来了,本王记得你的手法不错。”弘虔扔下兵书,手示意着腰的位置。

倩茹应了一声“是”,将药膏放在一旁,净了手,走到榻边,在弘虔身侧跪坐下来。她的力道不重不轻,拇指抵在酸胀的穴位上缓缓揉开,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分寸感。

弘虔被她按得舒服了许多,渐渐地有些昏沉。过了一会儿,她闭着眼,声音含混地问了一句:

“你如今在哪处当差?”

“回王爷,奴婢在西偏院的库房,管些杂事。”倩茹的声音极轻。

听见对方有些过度小心的答话,弘虔觉得有些不落忍,安排道:

“你以后就跟着秋歌在清尘殿伺候吧。”倩茹听此眼睛倏然一亮,忙得谢恩。弘虔“嗯”了一声,摆摆手。殿内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鸣。她趴在那儿,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像是睡过去了。倩茹却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只是力道放得更轻了些。

天光渐渐暗淡。

弘虔是被一缕凉风惊醒的,睁眼时殿内只燃了一盏烛火。而腰上的酸胀比方才轻了许多,她动了动,发现身上不知什么时候盖了一方薄毯。她怔了一下,随即想起什么,“哎呀”一声坐了起来。

“几时了?”她问守在门外的秋歌。

“回王爷,已近掌灯时分了。”

弘虔揉了揉额角,一拍脑袋,暗骂了一声。她本来要去南山的,可现在这个时辰,天都快黑了。要趁着还有光亮时赶去才是。她匆匆理了理衣袍,点了两个府兵跟着,又寻了个手脚伶俐的小厮提灯引路,套了马车便往南山赶去。

一路上车轮辘辘,穿过暮色四合的山道,小径两旁的竹林在风里沙沙作响。

赶到南山小院时,院门还留着一条缝,里头透出暖黄的灯光,显然是在等她。罗绮烟正坐在灯下翻着一卷书,指尖慢慢翻过书页,不知在想些什么。听见院门响动,她抬眸望了一眼,并不说话,只是将书又翻过一页。

弘虔小心翼翼地走进来,坐到她身侧的石凳上,调笑着开口:

“别来无恙啊,罗姑娘。”

罗绮烟没有应她,只是听见熟悉的散漫语调,唇角扬了扬。而后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皱了皱眉头。那动作极轻,像是无意间嗅到了什么不太愉快的东西。

“一股脂粉味。”她终于开口,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惹人生厌。”

弘虔一愣,低头嗅了嗅自己的袖口。确实有一缕极淡的香气,不是清尘殿常用的熏香味道,反倒像是女儿家身上的胭脂水粉残留的味道。她张了张嘴,刚想辩驳些什么,可罗绮烟已经站起身,将手里的书往案上一放,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

“去沐浴。”

弘虔虽然觉得有些不快,但是见罗绮烟真要发作,还是顺从地不敢多问,乖乖从命。

小院的浴桶自是不能和王府的汤池相比,王爷虽然心存不满,但是联想到最近确实是因为流连后院而忽视了南山的罗绮烟,心虚的成分盖过了那点不快,老老实实地加长了沐浴的时辰。正值夏日,弘虔便未束发,满头乌发披散在肩头,湿漉漉的,还滴着水珠。外袍皱皱的,随意披在身上,里面的中衣领口松松垮垮,露出一截锁骨。晚风从廊下穿过,将那层薄薄的衣料吹得贴在她身上,勾勒出一副清瘦的轮廓。

罗绮烟正纳凉,手里摇着一把团扇,见她这副模样,目光便停了一瞬。她上下打量了一番,轻轻笑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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