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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壹壹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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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弘虔朝后一躺,悠然卧在罗绮烟身畔的另一张躺椅上。

“没什么。”罗绮烟的语调淡淡的,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江南市井流传,说是云王容颜远胜女子姝丽。往日里都见你束发戴冠,甚少见你如此这般模样。如今一看,才知道市井所言非虚。”

弘虔一怔,随即抬手摸了摸自己披散的长发。她很少在人前这幅模样,东院也好,西院也罢,她总是整整齐齐的。只有在南山小院,她总是会不自觉地懒懒散散。只是自己的身份....她的心跳忽然快了几拍,总觉得罗绮烟这话里有话,又不敢细想。

她便只是笑了笑,双手枕在脑后,漫不经心地道:

“想来,我竟是还没到弱冠之年。按礼,我是不该束冠的。只是没想到渐渐地,也没人管了。”

实际上自打弘虔从京城回来,罗绮烟就敏锐地发现与入京前相比,这位云王身上多了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两人自从西言楼起,相识业已数载。对于弘虔许多细枝末节的习惯,罗绮烟记得总是很清楚。就比如说曾经弘虔对于吃食很是挑剔,从前在南山用饭,很多时候都是醉仙楼索唤提了食盒送来。如今的他,不仅对吃食毫不挑剔,就连往日绝不入口的东西也开始用了。而曾经的弘虔何时翻阅过兵书,很多时候倒是看那些野史话本看得津津有味。而今,倒是算得上手不释卷。

金尊玉贵如他,能在朝夕间变了口味。顽劣纨绔如他,也能在这短短时日内改了喜好。

那只能是在京城遭遇了什么。

可是他什么都没说过。

罗绮烟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似乎在回想什么,话至唇畔,却无法开口,于是歇了心思转而问道:

“是不是快到你生辰了?”

弘虔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这些日子喝的汤药里加了安神的成分,总是让人困倦。她来的时候匆匆灌了一碗苦涩的汤药,现下药劲儿上涌,她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窝在膝上的一枝春,那猫正蜷在她怀里,舔着爪子,眯着眼。她的声音有些含混,像是回答,又像是呓语:

“嗯……似乎是……”

夜风微凉,穿堂而过,这感觉实在太过安逸。弘虔话没说完,呼吸便渐渐均匀了。罗绮烟等了片刻,不见下文,转头一看,发现这人已经在躺椅上睡了过去。一枝春正趴在她胸口,安然地舔着毛,尾巴尖一甩一甩的,完全不知道自己的重量对一个熟睡的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罗绮烟伸手,轻轻将那猫揽进怀里——那猫不满地“喵”了一声,被塞进臂弯里,挣了两下便不动了。

廊下伺候的人探头探脑,想问要不要传膳。罗绮烟摆了摆手,那人便识趣地退下了。她犹豫了一下,转身进屋拿了一方薄毯,轻轻盖在弘虔身上。暮色四合,天边的霞光从橘红渐渐变为浅紫,再慢慢沉入山的轮廓里。弘虔躺在廊下的竹椅上,呼吸轻而匀,眉目在余晖里显得格外柔和。罗绮烟在她身侧坐下。

她就那么坐着,看着天色一分一分地暗下去,看着那些光从弘虔的脸上、衣上一点一点滑落,直到什么都看不清了。夜风穿过竹林,吹动她鬓边的碎发,一枝春不知什么时候又从她怀里溜了出去,跳回弘虔膝上,团成一个毛球。罗绮烟将她重新搂在怀中,听着夜风拂过竹叶,却是露出一个宠溺的笑。

而后偏过头,安安静静地看着那张沉睡的脸。她看了许久,久到月牙挂上了枝头。

弘虔这一觉睡得十分惬意,醒来时茫然了片刻,恍惚间才意识到自己在南山。她低头一看,外袍松松垮垮的,衣带不知何时松了,露出里面一截中衣。她拢了拢衣袍,环顾四周,廊下已经亮了灯,院子里静悄悄的,不见罗绮烟的身影。她哑着嗓子唤了声“来人”,一个小婢女便匆匆跑来,垂手侍立。

“伺候梳洗吧。”弘虔揉了揉眼睛。

小婢女应了一声,转身去取铜盆。不多时,梳洗用的物件儿一一摆好,弘虔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自己凌乱的发,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像话。她正伸手去够梳子,一只手却先她一步拿起了那柄木梳。

弘虔偏过头,看见罗绮烟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后。她穿着一身家常的素色衣裳,衣袖松松挽起,露出半截细白的手腕。她没说话,只是站在弘虔身后,将木梳轻轻没入她的发间,一下一下,顺顺地梳下去。

王爷怔了一瞬,便没有动。她坐在那里,有些痴神地看着铜镜里罗绮烟低垂的眉眼,忽然觉得有些恍惚。她忽然想,若是时光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说来,”弘虔忽然开口,声音有些轻,

“这么多年,我竟还不知你小字是什么。”

罗绮烟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怎的问起这事来?”

“想到我还未加冠,就已经取了表字。”弘虔说,

“你也知道,我表字敞文。至于小字,听父皇说,因为我身体一直不见好,他此生惟愿我身体健康,平安此生,便定下我小字安儿。”

罗绮烟沉默了一会儿,手中的木梳停在发间,没有继续。铜镜里,两人的目光交汇,对上,又错开。过了许久,罗绮烟才轻轻开口,语调不复往日的平淡:

“我没有小字。”

弘虔愣住了。

“我家道中落时,还未来得及取小字。”罗绮烟继续梳着那头乌发,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后来便再也没有人替我想过了。”

弘虔不想再惹起罗绮烟的愁绪,便不复再问。安安静静地坐着,让罗绮烟替她将发丝一缕一缕地梳顺,绾好,束起。

江南的雨总是来得迅疾,白日里还风清气朗。子时时分却毫无预兆地落了雨。这天就像漏了似的,豆大的雨点拍击着屋檐。罗绮烟被这骤雨惹得了无睡意,又想起今日和弘虔的闲情,更是有些烦躁。

她也不清楚怎么就忽然生了要为他束发的心思,明明这人来南山时还带着满身的脂粉气,不知去哪厮混过。

然后有当值的医女来报,说是王爷在外候着。

她倒是疑惑,外面大雨瓢泼,这人不在自己卧房内休歇,来自己这里做什么。

弘虔得了允,拍了拍袍子上的水珠,忙不迭地往罗绮烟卧房里走:

“今夏是不是院子还未曾修缮过?”

罗绮烟点了点头,她本来说这两天请工匠来修补房屋以免梅雨时节漏雨的。只是这两天没心思处理这些事情,便落下了。

弘虔跺了跺脚,主动包揽了错误:

“此事是我之责,这些日子我看顾府内,竟疏忽了此事。”

罗绮烟沏了热茶,递给弘虔:

“无碍。你且喝口热茶,去去寒气。”

弘虔像是真的受了寒,裹紧了袍子。见到堂堂王爷如此落魄模样,说来也是她的原因。于是她开口道:

“你今晚就在这里歇下罢。”

弘虔震惊地看着她,虽说当年在绮罗楼她也睡过她的床榻,可那时候只是自己一厢情愿而已——她当年在绮罗楼过夜也是夏溪专门备下的卧房,何曾与眼前人共处一室过?

罗绮烟见到弘虔满脸震惊的神色,还以为他是不愿,想到今日多次失态,也有些羞恼:

“若是我这里睡不下你,王爷大可回府去。”

弘虔忙说“别别别”,飞快将淋湿的袍子丢在地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褪了皂靴,躺在了外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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