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栖从缴费窗口转身的时候,手里的单据被汗浸湿了边缘。
三十二万。
她把单据折好,塞进书包最里层的夹层,和那些“爱心筹款”“水滴筹”的申请表放在一起。三个月了,她打过无数个电话,填过无数张表,筹到的钱还不够一个零头。
走廊里人来人往,消毒水的味道刺鼻。林栖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回病房?母亲会问她怎么样。
回学校?明天还有实习。
回家?家里什么都没有。
她站在原地,像一根被钉住的钉子。
然后她感觉到一道目光。
不是那种无意的扫过,而是落在她身上的、有重量的注视。像傍晚的阳光穿过走廊尽头的窗户,不烫,但让人无法忽视。
林栖抬头。
傍晚的阳光从西边斜进来,把整个走廊染成暖橙色。在那片光里,站着一个女人。
黑色西装裙,白衬衫,头发挽在脑后。她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幅画。
但那双眼睛不是画——太亮了,亮得林栖有一瞬间的恍惚,好像被什么烫了一下。
她下意识避开目光,又觉得自己凭什么避开,于是看回去。
那女人居然笑了,很淡,但林栖看见了。
然后她走过来。高跟鞋敲在地上,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走廊里那么多人,她走过来的时候,林栖却觉得周围都安静了。
走到面前,她停下。
林栖这才发现她很高,自己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清她的脸。五官很淡,眉眼之间有一种疏离的冷感,像冬天早晨的霜。
但她的眼睛不是霜。是别的什么,林栖看不懂。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林栖低头看——白色底,黑色字,没有职务,没有公司名称,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串电话。
陆听晚。
“林栖。”女人开口,声音像晚风穿过走廊,低低的,很轻,却字字清楚。
林栖愣住:“你认识我?”
“刚听到护士叫你。”她顿了顿,“我叫陆听晚。听晚风的听晚。”
林栖心想,这人有病吧,谁问你叫什么了。
但那个名字像晚风一样,从那个傍晚开始,吹进了她的生活,再也没停过。
“你母亲的事,我听说了。”陆听晚说,语气很平,像在谈一桩生意,“我可以帮忙。”
林栖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种话她听过太多次了。帮忙?怎么帮?借高利贷的也说帮忙,地下钱庄的也说帮忙,那些让她“考虑一下”的中年男人,都说帮忙。
她抬头,直视陆听晚的眼睛:“什么条件?”
陆听晚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是意外,还是欣赏?林栖看不清。
“条件明天谈。”陆听晚说,“你今天先回去休息。”
她把名片塞进林栖手里,指尖碰了碰林栖的手背,凉的。
然后她转身走了。
阳光落在她背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林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晚风吹过,她手里的名片轻轻动了动。
林栖低头看。
陆听晚。三个字,笔画简单,念起来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像什么?像傍晚时分,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她把名片收好,和那些申请表放在一起。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天边还有最后一抹晚霞。林栖站在台阶上,看着那片橙红色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晚风又吹过来,有点凉。
她忽然想起那个女人说的话——听晚风的听晚。
神经病。
她在心里骂了一句,但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名字一直留在脑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