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昼又去医院送饭的时候，是周三的傍晚。

她拎着保温袋，推开急诊科的门，轻车熟路。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多少次了，但她每次来，心跳还是会快半拍。护士站的小刘看见她，笑了。

“程律师，今天又来了？”

程昼笑嘻嘻地走过去：“来了来了。宋夜呢？”

小刘指了指值班室：“在写病历。你直接进去吧。”

程昼点点头，往值班室走。走廊不长，但她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像是在给自己鼓劲。走到门口，她停下来，深呼吸了一口。然后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宋夜的声音，和平时一样，淡淡的，冷冷的。

程昼推门进去。宋夜坐在桌前，低着头写什么。白大褂，头发扎着，和平时一样。但程昼觉得，今天的她格外好看。可能是灯光的原因，也可能是心情的原因。

“来了？”宋夜头也不抬。

程昼走过去，把保温袋放在桌上：“给你带了饭。”

宋夜写完一行字，抬起头，看了一眼保温袋，又看了一眼程昼。那个目光，怎么说呢——不是嫌弃，不是不耐烦，是一种……程昼说不上来的东西。

“你不用天天来。”宋夜说。

程昼愣了一下。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她早就习惯被拒绝了。被拒绝了快一年，脸皮早就练厚了。

“我知道。”她说，“但我想来。”

宋夜看着她，没说话。程昼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低头把保温袋打开，把里面的保鲜盒一个一个拿出来。米饭，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还有一碗番茄蛋花汤。她摆好，把筷子递过去。

“吃吧。”她说。

宋夜接过筷子，低头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程昼紧张地看着她，等她评价。每次都是这样，明明知道她不会说“好吃”，但还是期待。

“还行。”宋夜说。

程昼笑了。还行。从宋夜嘴里说出来，还行就是很好吃。这是她用了一整年才总结出来的经验。

宋夜吃了几口，忽然停下来，抬头看她。“你吃了没？”

程昼摇头：“没。赶时间，没来得及。”

这是真的。她今天下午有个会，开完就直接过来了，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宋夜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拿起旁边的另一双筷子，递给她。“一起吃。”

程昼接过筷子，愣住了。她低头看那筷子——是宋夜平时用的那一双。她抬头看宋夜，宋夜已经低下头继续吃饭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程昼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一起吃。值班室很小，桌子很窄，两个人坐得很近，近到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道。还有一点点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清冷的，像她这个人。

吃到一半，宋夜忽然开口：“明天带粥。”

程昼愣住了。筷子停在半空中，嘴里还嚼着饭。“啊？”她含糊不清地问。

宋夜没看她，低头夹菜。但程昼看见了——她的耳朵红了。不是那种微微的红，是很明显的、从耳尖一直蔓延到耳垂的红。

“粥。”宋夜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上次那个，还行。”

程昼盯着她的耳朵，愣了一秒。然后她笑了，笑得眼睛都弯起来。她使劲点头，像个被老师表扬的小学生。

“好！明天带粥！皮蛋瘦肉粥行不行？还是青菜粥？要不我两种都带？”

宋夜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无奈，也有好笑。“一种就够了。”

程昼还在笑：“那皮蛋瘦肉粥！我明天早点起来，多煮一会儿，煮烂一点，你上次说太硬了——”

“程昼。”宋夜打断她。

程昼闭嘴了。

宋夜看着她，嘴角弯了一点点。很小，但程昼看见了。“随便。”她说。

程昼的心里炸开了烟花。随便。翻译一下就是——你喜欢就好。

吃完饭，程昼站起来收拾保鲜盒。宋夜也站起来，去洗筷子。值班室的水龙头在角落，她走过去，打开水，低头冲洗。水流声哗哗的，她的侧脸被灯光照得很柔和。

程昼站在旁边，看着她的背影。白大褂有点大，显得人很瘦。头发扎得很紧，露出后颈，很白，有一层细细的绒毛。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宋夜那天——急诊室门口，她被骂了十分钟。那时候她就觉得，这个人真好看。不是那种“长得好”的好看，是那种“站在那里就让人移不开眼”的好看。

现在一年过去了，她还是移不开眼。

程昼看着那个背影，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开心，不是激动，是一种……满。像有什么东西从心里溢出来，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她往前走了一步，离宋夜很近。近到能看见她耳后那颗小痣，近到能数清她后颈的绒毛。宋夜感觉到了，转头看她。

“干什么？”她问。

程昼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宋夜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继续洗筷子。但她的耳朵，更红了。红得像要滴血。

程昼又往前走了一步。现在她几乎贴着宋夜的后背了。她伸出手，手指微微颤抖，轻轻环住了宋夜的腰。

宋夜僵住了。

程昼也僵住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敢这么做，但手已经伸出去了，收不回来。她的手臂环在宋夜腰上，隔着白大褂，能感觉到她的体温。不烫，温热的，像冬天的暖手宝。

宋夜没动。也没说话。两个人就那样站着，水龙头还在流水，哗哗的，在安静的值班室里格外响。程昼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过了几秒，宋夜开口了。“程昼。”

程昼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的声音好近，近得像在耳边。“嗯？”她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松开。”

程昼的手僵了一下。但她没松。她把脸埋在宋夜肩上，闷闷地说：“不想松。”

宋夜的肩膀很窄，隔着白大褂，能摸到肩胛骨的形状。她的身上有消毒水的味道，但底下还有另一种味道——程昼说不上来，像冬天的雪，像清晨的霜，清清冷冷的，但很好闻。

宋夜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关上水龙头，转过身，面对着程昼。水声停了，值班室里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程昼能看清宋夜眼睛里自己的倒影——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像个傻子。宋夜看着她，目光很复杂。有无奈，有好笑，还有一点点程昼看不懂的东西。那东西很深，藏在眼底，像夜里的星星，明明灭灭的。

“程昼。”宋夜又叫她。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拿你没办法？”

程昼想了想，诚实地点点头。她是真的这么觉得。从一开始就是。每次她来送饭，宋夜嘴上说“不用”，但每次都吃了。每次她说“我想你”，宋夜说“幼稚”，但耳朵会红。每次她等在门口，宋夜说“随便你”，但出来的时候会往她坐的方向看一眼。

宋夜看着她，忽然笑了。不是那种淡淡的、很快就收起来的笑，是真正的、从心底里溢出来的笑。眼睛弯起来，嘴角翘起来，整个人都柔和了。

程昼看着那个笑，整个人都愣住了。她从来没见过宋夜这样笑。认识一年，从来没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