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老宅的厨房里飘出一股焦糊味。邻居路过门口,探头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快步走开了。
父亲站在灶台前,面前摆着一盘深褐色的、边缘焦黑的、勉强能看出是排骨的东西。锅里还有一滩没倒干净的糖醋汁,黏在锅底像一块琥珀。他拿着一双筷子,夹起一块,尝了一口,表情凝固了。然后他默默地放下筷子,把那盘排骨端到旁边,开始拿抹布擦灶台。他擦得很仔细,像是在销毁什么证据。
林栖和陆听晚到的时候,厨房已经被收拾过了。台面干净得不正常,垃圾桶被藏到了阳台,窗户大开,通风透气。父亲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表情泰然自若。茶几上放着一盘切好的水果,每一块都切得方方正正,排得像阅兵。
“叔叔,我们来了。”林栖站在门口,朝他笑了笑。她穿了一件浅色的毛衣,手里拎着两袋子食材——排骨、糖、醋、姜、葱,一样都不少,像带着全套装备来赴约的。
父亲站起来,目光快速扫过她手里的袋子。他点了点头。“来了。坐。”他看了看陆听晚,又移开目光,手指在茶杯边上摩挲了一下。
陆听晚走进客厅,看了一眼茶几上的水果。“爸,你切的?”她随口问了一句,目光落在那些方方正正的果块上。父亲的耳朵红了一点点。“嗯。你妈以前说,苹果要切好了摆盘,才好看。”他顿了顿,“我就试了一下。”林栖放下手里的袋子,走进厨房,忽然停住了。她闻了闻空气里残留的气味——糖、醋、还有一点点焦。她又看了看灶台上那只被反复洗刷过的锅——锅底还有一圈隐约的痕迹,边缘有一层刷不掉的深色。
她没有转头,也没有说什么。但她明白了,他提前试过了。
“叔叔,”她喊了一声,“糖醋排骨要用的醋,您买了吗?”
父亲走过来,打开冰箱,拿出一瓶。“买了。”他补充了一句,“买的那种……黑的。”
林栖看了看——镇江香醋,对的。她笑了。“就是这个。”她转头看了看他,“那您先把排骨焯水,我来调汁。”
父亲站在水池边,把排骨倒进锅里,拧开水龙头。水声哗哗的。他站在那儿,看着水慢慢没过排骨,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咽了回去。他没有回头,只是对着水流说了一句:“我早上试了一下。”
林栖正在调糖醋汁,手顿了一下。“……试了?”
“嗯。”他看着锅里的排骨,“倒了半瓶醋。熬糊了。锅底现在有一层硬的。”
林栖憋着笑,但嘴角还是露出了一点弧度,很快她又抿住了。她回头看了一眼,陆听晚站在厨房门口,表情不动,但耳朵已经出卖了她——两只耳朵都红了,像落了一层淡淡的薄霞。
父亲继续看着水流,“你阿姨以前做的那个味道,我记了十几年。以为看一遍就能复刻出来。不是。眼睛看了,手没跟上。”
林栖走到他旁边,和他并肩站着。“那您还记得她做的时候,糖和醋的比例吗?”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她都是随手放的。没有比例。”他说,“她说,差不多就行了。”
林栖想了想。“那我们也差不多。差不多,有时候比精准更好。”
父亲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停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他把焯好的排骨捞出来,沥干水分。林栖在旁边起锅烧油,倒入冰糖,小火熬到融化。琥珀色的糖浆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着细密的气泡。她转头对父亲说:“您来放排骨。”父亲愣了一下,把排骨倒进锅里。糖浆裹上去,嗞啦一声,香味一下子炸开了。他拿着锅铲,翻了几下,动作有点生疏,但很认真。林栖在旁边看着,没有接手。等排骨表面全部裹上糖色,她把调好的酱汁倒进去,盖上锅盖,转小火。“焖十五分钟。”
厨房里安静下来。三个人站在那里,看着锅盖边缘慢慢冒出白汽,听着锅里咕嘟咕嘟的声音。偶尔从缝隙里钻出一缕酸甜的香气,在空气里慢慢化开,贴着墙壁,绕过橱柜,盘绕在人呼吸的间隙里。
父亲站在那里,看着那口锅,很久没说话。陆听晚靠在门框上,没有进来,也没有离开。她看着父亲的背影,看着他微微佝偻的肩,看着他握着锅铲的手指,指节粗大,指腹有一层洗不掉的油渍。她想起很多年前——母亲还在的时候,父亲也是这样站在厨房里,站在母亲身后,看着她做饭。有时候他会问“要不要帮忙”,母亲会说“你站远点别碍事”,他就真的站远一点,但从来不走出厨房。
现在他站在灶台前,自己握着锅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