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分钟到了,林栖揭开锅盖。蒸汽升腾,酱汁收得刚好,裹着每一块排骨,在灯光下油亮亮的。林栖撒上白芝麻,装盘。父亲端到桌上,三个人坐下来。他夹起一块排骨,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林栖和陆听晚都没有说话。空气安静得像一池没有风的水。
他咽下去,又夹了一块。第三块的时候,他说了一句:“像。”
林栖问:“像阿姨做的吗?”
他想了想。“像她做的。但不完全一样。”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她有她的味道。你有你的。都好。”
林栖低下头,夹了一块排骨放进自己碗里。陆听晚在桌下轻轻捏了一下她的手,指腹摩挲过她的指节。林栖没有抬头看她,但手指反扣回去,握住了。像两股细流在看不见的地方汇在一起。
吃完饭,三个人坐在客厅喝茶。
父亲从书房里拿出一个旧相册,翻到某一页,指着照片上的一个年轻女人。她穿着碎花的衬衫,站在一棵桂花树下,笑得很开心。“你阿姨。”他说。
林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桂花树下那张,拍的季节刚好。”
父亲低头看着照片。“她最爱桂花。每年秋天都要摘一篮,放在厨房里。满屋子都是那个味道。”他笑了笑,很淡,“后来她不在了,桂花还在开。每年秋天,我还是会摘一篮。放在厨房里,满屋子都是那个味道。”他顿了顿,“只是没有人做桂花糕了。”
林栖没有回答。她把那块桂花糕重新收进盘子里,低头仔细包好了,“以后会有的。”
父亲没有回答。他翻了一页相册,又翻了一页,动作很慢,像在翻阅他自己的一生。
临走的时候,林栖把剩下的排骨打包好,放在冰箱里。“明天热一下就能吃。”她说,“别一次吃完,留一点后天。”父亲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把保鲜盒封好。“好。”他说。
走到门口,林栖回头。“叔叔,下周六还做糖醋排骨吗?”
他站在门框里,外面的夜风把他鬓边的白发吹动了几丝。他想了想。“再做一次。这次我调汁。”
林栖笑了。“好。那您准备两瓶醋。万一熬糊了还有备份。”父亲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一下,没有笑出来,但比笑了更重。
走出巷口,夜风迎面吹来,带着街道上炒菜的香气和远处若有若无的音乐声。陆听晚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她看一条消息,是父亲发来的,就三个字——“路上了。”
“他以前从来不发‘路上了’。”陆听晚说,“他只会打一个字——‘到’。”
林栖看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他在学。”
陆听晚把手机收起来,牵住她的手。“嗯。在学。”
两个人走在路灯下,影子一前一后地叠在一起。远处有车灯闪过,又消失了,像谁在夜里轻轻眨了一下眼睛。林栖想,有些东西就是这样,学得很慢,但一直在学。笨拙地、反复地、像把排骨倒进锅里那样,一步一步来。也总有一天,会做成那个味道。也许不是一模一样的味道,但有她自己的味道,也有被时间重新调过的酸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