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在周日早晨发了一条群消息:“下周天气好。去公园野餐。我准备吃的。”
程昼秒回:“叔叔!您还会组织野餐了?”后面跟了一连串惊叹号,像是被什么好消息点亮了屏幕。宋夜回了一个“好”。Claire在巴黎隔空举手:“我也想去……但我回不去。我可以在线上吃吗?”乔羡在底下回复了一句法文,大意是“你可以在视频里看着我们吃”。Claire回了一个委屈的表情,程昼立刻发了一张野餐垫的照片,上面画着红白格子,看起来崭新得像刚从包装袋里拆出来。
陆听晚看见那条消息的时候正在看一本旧相册,翻到某一页——一张泛黄的照片,母亲和父亲坐在公园的长椅上,阳光很好,母亲手里拿着一个苹果,父亲在旁边看着镜头。她看了几秒,把相册合上,回复了一句:“几点。”
父亲说:“十点。公园门口。”
那天早上,阳光确实很好。天蓝得像是被人洗过,没有云,只有一层薄薄的晨光均匀地铺在路面上。程昼到得最早,车后备箱里塞了三个袋子——一个装着水果和饮料,一个装着一次性餐具和桌布,还有一个是她自己准备的“以防万一”的装备包,里面有防晒霜、驱蚊水、创可贴、湿纸巾和一把小风扇。宋夜站在她旁边,手里只拿着一个保温杯。她看了一眼程昼那堆东西,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把那瓶防晒霜从袋子里拿出来,放在野餐垫的角上,阳光正好照在瓶身上。
父亲准时到了。他推着那辆自行车,车筐里放着一个竹编的食盒和一个保温壶。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外套,比以前精神了一些。林栖和陆听晚到的时候,看见父亲正蹲在野餐垫旁边,把保温壶里的热水倒进保温杯里。陆听晚走过去,蹲下来,帮他把食盒的盖子打开——里面是前一天晚上做的几样小菜,整齐地码放着,像她小时候母亲出门时会准备的那种食盒。她看了几秒,没有说话。
林栖把一张折叠桌支起来,又铺了一层干净的布。程昼在旁边转来转去,一会儿把水果盘子摆正,一会儿又觉得不够好看重新摆了一遍。宋夜看了她一会儿,开口说:“你不用每个角度都拍一张。发群里就行。”程昼正在取景,闻言顿了一下,回头看了宋夜一眼,“你怎么知道我要发群里?”
“因为你每次把东西摆齐了都会拍,然后发到群里,等Claire回复。她已经习惯了。巴黎比北京慢六个小时,但她每次都会在半夜回你。她手机里大概存了三十张你的野餐摆盘照片。”
程昼张了张嘴,想反驳,又发现好像确实是这样。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摆好的水果拼盘,默默拍了一张,发给Claire。发完,把手机扣在野餐垫上。过了大概五分钟,她忍不住又拿起来看了一眼,Claire果然已经回了:“好看!那个橙子切得比上次匀!进步了!”她对着屏幕笑了一下,然后把手机放回垫子上,什么都没说。宋夜也看见了那条回复,她的目光在屏幕上停留了比平时长那么一点点,然后她转过头,去看玉兰树顶端的鸟。
父亲坐在折叠椅上。他很少坐下,今天他坐下来了。他没有参与程昼的摆盘大战,也没有去管手机的消息提示音。他只是坐在那把椅子上,阳光落在他的膝盖和手背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起头看了看远处那棵玉兰树。树上的白花已经开始落了,有几片花瓣被风吹到野餐垫的边缘,停在红白格子的布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