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来了。热浪退得猝不及防——头一天还闷得人喘不过气,第二天下了一场雨,再出门的时候风里已经有了凉意,吹在胳膊上,薄薄的,像被人轻轻蒙了一层纱。
老宅院子里的夏天收得干干净净。黄瓜藤爬到了架子的尽头,叶尖开始泛黄,最后几朵小黄花耷拉着脑袋。父亲每天早晨都会去查看一遍那些藤蔓,像例行巡察,但某一天早上他蹲在苗圃前,把最后两根老黄瓜摘了下来,指尖在藤蔓的根部停了一下。他没有马上站起来,蹲在那里,用一把小剪刀把枯黄的藤蔓从根部剪断,整齐地码在墙角。过些日子它们会干透,会被收进灶膛里,变成冬天灶火里的第一缕烟。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把那两根黄瓜放进厨房的洗菜池里,打开水龙头冲洗干净,放在案板上。不是要做菜,只是放一放。
薄荷倒是越长越好了。新栽的那一排已经铺开了一片翠绿,叶子厚实油亮,每一片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林栖说过,薄荷不需要太多照顾,只要根扎下去了,自己会长。父亲有时候会摘几片叶子泡水,有时候只是路过的时候看一眼,手插在口袋里,什么也不做。
那辆二八大杠依然靠在那面墙边。父亲已经不骑了,但他会定期给它擦灰,车把、车架、链条,每个部位都擦得很仔细,像在照顾一个已经退休的老伙计。他擦完车,把抹布晾在院墙的铁丝上,然后在桂花树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那把新椅子已经坐出了一个浅浅的凹陷,旧椅子也还在,两把椅子并排放着,中间隔了一小段不长不短的距离。
九月中旬的一个周末,程昼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天气好,要不都去老宅坐坐?我买了鱼。上次学那条,这次自己单独做一遍。”她发完之后又补了一条,“宋夜说要带豆角。说是叔叔上次夸过她炒的豆角。”宋夜没有回复,但过了几分钟,她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一袋已经洗好的豆角,整整齐齐地码在案板上,像刚被排好队的兵。林栖回了一个笑脸,陆听晚回了一个“嗯”。Claire在巴黎举手:“我也想去!但我回不去!你们开视频!”程昼回:“行。你远程监工。”
下午两点多,程昼和宋夜到了。程昼拎着一条鲈鱼和一袋姜蒜,宋夜端着一碗已经调好的酱汁,直接用保鲜膜封好带过来的。程昼跟在她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院门。程昼先进厨房,把鱼放进水槽里冲洗,姜片码好,葱段切好,然后开始往鱼身上抹盐和料酒。“上次腌了半小时,腥味还是有点。这次腌四十分钟试试。”她看着那条鱼,像一个正在和论文较劲的研究生。
父亲没有进厨房。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什么都没说,转身回到院子里,坐在那把新椅子上。宋夜把豆角放进厨房的洗菜池里,然后出来,坐在旧椅子上。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隔着那辆靠在墙边的自行车。阳光从桂花树的叶子间漏下来,在两人的肩上画着细碎的光斑。椅子微微向后倾斜,旧椅子的腿有点松,微微晃了一下,但很快又稳住了。
林栖和陆听晚来的时候,带了一瓶桂花酱。林栖走进厨房,把那瓶桂花酱放在案板上,父亲看见了,走过去拿起来看了看,瓶身是透明的,可以看到里面浅琥珀色的酱体和沉在底部的星星点点的金色桂花颗粒。他把盖子拧开闻了一下,桂花的香气混着糖的清甜漫出来,整个厨房都被那股香甜的气息浸透了。他没有说话,但过了一会儿他放下瓶子,走出厨房,到院子里摘了几片薄荷叶,冲洗干净,放进一只玻璃杯里,又倒上温水,把一片薄荷叶轻轻按进水底,看着它在杯底慢慢舒展开来。他端着杯子回到厨房,放在案板旁边。
厨房里渐渐热闹起来。程昼站在灶台前,鱼已经上锅了,她每隔一会儿就看一次时间。宋夜在旁边的灶上炒豆角,火不大不小,锅铲翻动的声音均匀而有节奏。林栖在切蒜末,陆听晚在调一碗凉拌汁。父亲站在角落里,看着她们各自忙碌,锅里冒着热气,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案板和灶台上。
Claire的视频通话准时接了进来。乔羡也在画面里,坐在Claire旁边,正端着一杯咖啡,姿态放松。“到哪一步了?鱼出锅了吗?”程昼把镜头转向那口冒着蒸汽的蒸锅,“还在蒸!还有三分钟!”Claire凑近屏幕看,法文惊叹词顺着电波飘过来。乔羡在画面外用法文问了一句什么,Claire转头用法文回答,语速很快,像是在讨论什么内部机密。她又转回来说:“鱼好了叫我!”
八分钟到了。程昼关火,没有立刻揭盖——她记得父亲说过“关火焖两分钟”。她站在灶台前,安静地等着锅里的余温把最后一点生味蒸透。两分钟后,她揭开盖子,白雾涌出来,鱼在盘子里安安稳稳地躺着,眼珠白亮,鱼肉微微裂开,露出细腻的纹理。她小心地把鱼端出来,在表面铺上葱丝和红椒丝,然后淋上烧热的油,滋啦一声,葱香和鱼鲜混在一起,在厨房里炸开。
Claire在屏幕那头鼓掌:“看起来好了!和上次不一样了!这次我没有闻到腥味!”程昼把鱼端上桌,转头对着镜头,“等你自己回来做。”Claire认真地点了点头,“我会回来的。到那时候我也能做到不腥。”她转头用法文跟乔羡说了一句什么,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的轻松。乔羡在画面外笑着用法文回了一句,Claire转过头来,又补了一句中文:“乔羡说要给我买一条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