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也来了。她坐在父亲旁边,面前放着一只拆好的螃蟹——是父亲拆的,蟹黄、蟹肉、蟹腿都分门别类地码在碟子里,像一份被整理好的档案。母亲低头看了一眼那碟蟹肉,又看了一眼父亲,父亲正在剥另一只,表情专注,像在做一个需要精准度的活计。母亲什么也没说,夹起一筷蟹黄,慢慢放进嘴里,嚼了嚼,然后轻轻点了点头。父亲没有看见那个点头,因为他正低着头拆蟹腿,但他剥蟹的动作比刚才稳了一些,指甲缝里沾了一点蟹壳的碎屑。
那碟父亲剥好的蟹黄被推到了桌子中央,母亲没有动,Claire看见了,举着蟹腿问了一句:“这个可以吃吗?”“可以。”母亲说,“大家一起。”Claire夹了一小块,蘸了姜醋,小心地放进嘴里,嚼了嚼,然后闭上眼睛,用一种近乎肃穆的语调说:“这个比蟹腿好吃。”她睁开眼睛,又夹了一块,“这个我要留给乔羡。”她说着,真的把那一小块蟹黄放进了乔羡的碗里。乔羡低头看了一眼碗里那块蟹黄,没有吃,但她伸手把自己碗边那碟姜醋往Claire那边推了推,动作很轻,像在交换一个只有两个人知道的暗号。
林栖和陆听晚坐在桌子的另一侧。林栖正在剥一只蟹腿,动作慢条斯理,但很熟练。她把蟹肉完整地剥出来,放进陆听晚面前的小碟子里,然后继续剥第二只。陆听晚低头看着那只碟子里完整的蟹腿肉,没有说“不用”,也没有夹起来吃。她只是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自己的那只蟹,开始剥蟹壳,把蟹黄完整地剔出来,放进林栖的碟子里。两个人谁都没看谁,但桌面上的碟子渐渐被蟹壳和蟹肉堆满,像两座正在互相靠近的小山。
程昼拆了一只螃蟹,把蟹黄和蟹肉混在一起,浇了一勺姜醋,拌匀,推给宋夜。“你尝尝,这是我调的。”宋夜低头看了看那碟拌好的蟹肉,又抬头看了一眼程昼。“你什么时候学会调姜醋的?”“昨天半夜。”程昼眨了眨眼睛,“查了三个教程,选了一个配料最简单的。糖放了一点点,醋用的是镇江的。”宋夜没有说话,夹了一小口蟹肉放进嘴里,嚼了嚼,然后放下筷子,“糖放得刚好。”程昼笑了,自己也夹了一口,尝了尝,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她低头又拌了一碟,推给父亲。“叔叔您也尝尝,看看糖放得对不对。”父亲正在剥蟹,没有放下手里的活,只偏过头来看了看那碟蟹肉,“嗯”了一声,然后低头继续剥,但他在那碟蟹肉被推到他手边之后,剥蟹的动作比刚才快了一点,像是想要快点腾出手来尝一口。
下午的太阳缓缓西移,从桂花树的枝头滑到院墙。满桌的蟹壳被收走了,茶几上换上了茶和水果。Claire坐在院子里的新椅子上,阳光斜斜地落在她身上,把她金棕色的头发染成一层更暖的色调。她手里端着一杯薄荷水,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像在确认一种久违的气味。“这个薄荷,和我上次在巴黎买的不一样。”她想了想,“巴黎的更凉,这个有甜味。是什么品种?”父亲正蹲在苗圃边查看那排薄荷,听到这句话抬起头来,“不是品种不同。是这里长的。自己种的。”Claire想了想,点了点头,像在理解一个简单却需要思考的道理:“自己种的会更甜。”她低头又喝了一口,然后抬头对父亲说,“下次我来的时候,带一盆巴黎的薄荷给你。你种在这里,看看它会不会变甜。”父亲没有回答,但过了一会儿,他走进屋里,拿出一个空花盆,放在院墙根下,用喷壶把土润湿了一层,才放回墙角。
晚风开始吹起来的时候,螃蟹的香气已经散尽了。老宅的院子里安静下来,所有人各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那把新椅子上坐着Claire,旧椅子上坐着父亲,程昼坐在廊下的台阶上,宋夜坐在她旁边。林栖靠在门框边,陆听晚站在她身侧。每个人都拿着杯子或水果,或者什么也没拿,只是坐着,看着院子里的光慢慢暗下去。
Claire先开口:“我下次秋天再回来。那时候叶子会变红。比现在更红。”程昼转头看她,“那春天呢?春天你回不回来?”Claire想了想,“春天也回来。两次。秋天一次,春天一次。夏天太热了。”她说着,转头看了一眼乔羡,“乔羡说秋天和春天是最好的季节。”乔羡端着薄荷水走过来,在Claire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没有反驳也没有补充,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父亲站起来,走进厨房。过了一会儿,他端出一碟切好的柿子——橙红色的,在灯光下亮晶晶的。Claire第一次吃新鲜柿子,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她慌忙伸手去接,乔羡已经递了一张纸巾过来。Claire接过来擦了擦嘴,又咬了一口,“这个也是甜的。和螃蟹一样。”她嚼了嚼,咽下去,“你们秋天的东西都是甜的。螃蟹、柿子、薄荷水。连空气都是甜的。”
父亲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杯薄荷水,没有喝。他看着院子里那些坐着的人,晚风把他们的头发吹得微微晃动,把柿子碟边的烛火也吹得晃了晃。他没有说话,但他没有回屋去。他站在那里,晚风绕过他的肩膀,把他格子围裙的系带轻轻吹起一角。他在那个位置上站了很久,久到程昼已经把最后一块柿子分完了,久到Claire靠在乔羡肩上快要睡着了,久到夜色完全落下来,把院子里的每一个人都裹进同一片晚风里。他站在那里,被同一阵晚风从同一个方向吹着,像一棵刚学会站稳的树,正安静地站在自己的位置上,等着被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