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家玄点头。
老师走下讲台,“你们两个嘴巴张开我看看,上课吃什么了?”
柏风临握拳挡嘴,闭口轻轻咳了两声,尽量小心道:“我喉咙……”
黄家玄赶紧学他,“我也是。”
但榴莲味确实不容小觑,只要飘出来一点,就能马上被闻到。
老师应该是个讨厌榴莲的,对这味道很敏感,当即后退一步挥挥鼻尖,皱眉问:“吃什么了?这么臭。”
黄家玄被逗乐了,没忍住漏齿一笑,然后就把榴莲味全漏了出来。
老师没法呼吸,赶紧逃,不忘转头指着靠窗的说:“把窗全开了!”
不止老师受不了,讨厌榴莲的同学也受不了,提起衣领捂着口鼻,边喊着有人吃屎啊边往外面逃,隔壁班听见了探出脑袋看戏,到处问谁吃屎了。
这堂美术课是上不下去了,老师去办公室找华倩,让华倩接手。
华倩这段时间都在发火,但现在却不发了,很平静。把柏风临他们仨叫到办公室外,她先放走了黄家玄,只留下柏颜两个人。并且什么话也不说,就静静地看着,目光扫过他们的纹身。
柏风临注意到了,说:“这是贴上去的,待会儿我们就去洗了。”
华倩还是没说话,把他们两人看了个遍,然后又走到栏杆外望风景,望够了才回头,闲聊似的问:“你们俩,是不是住一块?柏风临你住颜京瑜家?”
柏风临脸上闪过一丝不安,随即看向颜京瑜,颜京瑜也茫然地看着他。
华倩皱着眉,看上去有口难言,半晌,她对着颜京瑜说:“你妈给我打电话问你情况,她很担心你成绩,你知不知道?以前我还没做你们班主任,你妈就经常问我,能不能给你课外补习。你看她多着急啊,但她急有什么用呀,她儿子完全读不进,你说是不是?”
颜京瑜看着地砖缝,没说话。
华倩又道:“她问我什么,我身为你们班主任,肯定也是如实告知,我和她说,你最近跟班上一个成绩还不错但很爱玩的男生走得近,她立马问是不是柏风临,我就问她怎么知道。”
把话说到这里,她没再往下说,而是打量了他们两个的表情,他们的形象都很好,个子高挑、相貌帅气、身上的青春气息很鲜活,此刻认错的态度看着也不错,但不知道是不是假象。
空气安静了,别的教室时不时传来读书声,片刻后,她才接着说:“我现在,也大概知道了你们的一些情况,所以你们是因为住一起才走得近了?”
他们两人谁都没出声,华倩让颜京瑜先回去,只单独留下柏风临。
颜京瑜走前,回头了好几次,就想看看柏风临那双令他安心的眼睛。
还好,在快走过楼道的拐角时,柏风临转过头来,回应了他的视线。
但柏风临也只是匆匆看他一眼,然后就被华倩命令别到处看。
听着华倩的劝学说教,他觉得耳朵快起茧了,怎么所有老师的说辞都这么雷同?简直是千篇一律的模板。如果能好好学习,谁会不好好学?谁不知道学习重要?为什么总是说总是说?
柏风临挺烦的,眉头不自觉地上了锁,让华倩看出了他的没耐心。
“你怎么住在颜京瑜家?”华倩问罢,又说:“颜京瑜父母说你是暂时住在那,以后可能会住宿,是吗?”
“应该吧。”柏风临微皱着眉。
“你怎么会住他家?”华倩忽然掏出手机,“你家长电话多少?”
“没记。”柏风临一瞥手机,冷漠地望向了远处,感觉有点烦躁。
“你爸妈电话你记不住?”华倩一看他这不服管的态度,火气蹭地就冒了上来,音量都提高了几个分贝,“在学校老师管不了你,出了学校你爸妈也管不了你?那你是无法无天了?不想读就回家,别花着学费在这混日子!”
“那让学校退我吧。”柏风临面无表情说,“退我,我不读了。”
华倩一怔,有些出乎意料。
柏风临语气很冷静,不是说笑也不是气话,“我说真的,老师。”
华倩推了一把眼镜,凝重的目光透过镜片射到空中,然后看向了办公室里的锦旗,左边写着“教学有方”,右边写着“良师益友”,下面有盆绿萝立在窗台上,风吹过时叶子会抖一抖。
“你跟我说说你什么情况”,华倩缓了火气,“好好说说。”
柏风临却道:“没什么说的。”
“那就让你爸妈来和我说”,华倩把手机塞给他,“拨通了给我。”
“我真不记得他们电话。”望着华倩踏进办公室的背影,感受着掌心里的手机重量,他有点动摇了,爸妈的电话他当然记得,只不过总打不通而已,那两串号码放他这就跟空号似的。
即便打通了,也没什么话能说,提钱必吵架,提别的他爸妈不关心,他过得是好是坏没人在意,除非他这个拖油瓶哪天死街上了,否则掀不起波澜。
但华倩铁了心要他打爸妈电话,那打呗,也挺久没听他们声音了。
向上滑动手机解锁,他在心中默念了一串号码,指尖随着心里的声音摁下数字键,摁完了,最后却停在拨号的位置迟迟未动。抬起眼看办公室,华倩正举着茶杯看他。他想,是华倩命令他打的,可不是他自己主动想打的。
嘀地一声,他按下了拨号,举起手机放耳边,他浑身都有点不得劲。希望能打通,又希望别打通。打通以后第一句话该说什么,要不要趁这次通话提住宿的事呢,他不想再寄人篱下了。
他想法千回百转,但手机却传来一道机械女声,提示他电话正忙。
“打不通。”他对着办公室说。
华倩放下茶杯,“再打!”
“那一直打不通呢?”他问。
华倩道:“那就打到打通为止,电话没人接就让你爸妈来趟学校,你看你想怎么选吧,你这段时间的表现,必须得让你家长露个面,这没得商量。”
柏风临低头,摁下另一串号码,这回再打就比刚才放松得多,他料想也是没人接,可手机却嘟地震动,通了。
“喂?”对面声音有点浑厚,听着就是个上了年纪的中年男人。
“喂,是我。”柏风临说。
“谁啊,你谁啊?”对面问完,又自顾自说:“打错了,挂了。”
“我,柏风临。”柏风临看了眼华倩,然后举着手机转身,走到了尽头的墙边,后背靠墙,右手搭着铁栏杆,望着楼下的一片绿植,“别急着挂。”
“你没钱花啦?”对面笑道,“找你妈去!她天天带着那些男人在国外看大海晒太阳的,身上少不了钱。”
“我他妈说我要钱了?”柏风临哼地冷笑了,压抑着想怒吼的冲动。
对面似乎也没了好脸色,“那你打这电话做什么,还能有什么事?”
“班主任找你。”柏风临问,“李兰玫是不是换电话了?打不通。”
对面呵道:“你妈的事你来问我?我都得找你问她,你还来问我。”
“你不是说她带男人出国玩么?你不知道她的事那你在这叫个屁?”
“柏风临,你跟你妈一条心,我知道,你以后别再给我打电话。”
“说了是班主任找你。”柏风临没什么感情地道,看见华倩走来,立即把手机递上前,然后走到旁边缓解心情。
“喂你好,柏风临家长。”华倩接了电话就招呼道,“我是……”
“找他妈。”对面速度打断,“离婚了,他判给他妈了,就这样啊。”
电话猝不及防被挂断,只留下一串嘟嘟响的忙音,华倩关了手机,些许错愕地看着柏风临,没想好怎么问。
柏风临却先开口道:“我是判给我妈了,但我也不知道她在哪。”
华倩肃然地点了头,目光里多了几分理解,“现在谁管你?”
“你啊。”柏风临笑。
“现在是说笑的时候吗?”华倩气场大开,很有严师风范。
“没人管。”柏风临也正经了。
“学费是你妈给你交的?”华倩联想到颜京瑜,“还是别人交的?”
“这学期的学费,一半我妈交的,一半我自己出的。”柏风临双手搭栏杆上,神色有着少见的迷茫与自嘲,“高中三年六个学期,我都不知道我能读到哪一天,我没精力又操心学习又操心学费,所以我说我不读了,是真的。免得最后学费花了,毕业证也没拿到。”
华倩无言,她只当柏风临被三流高中的歪风邪气带偏了,不曾想过,其中竟有着这样一番捉襟见肘的隐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