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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个阴天,窗户被吹开了一条小缝,冷风呜呜地灌进来,将李文裸露在被窝外面的皮肤吹得冰凉。
他只觉得头痛欲裂,昨天的梦境像泡水的报纸,捞起来皱巴巴的粘成一团,具体内容记不清了,只留下荒诞感挥之不去。
他双手捂眼,感受掌心的热度一点点渗进皮肤。
难得睡了个早觉,却做了不符合他这个年纪的梦。
还是很累,跟没休息一样。
冰冷的水柱浇在手上,他抹了把脸,想起来今天是某个外包项目的截止日期。
现在是早上7点。
他坐到电脑桌跟前,心不在焉地点开文件,密密麻麻的代码在眼前跳动,他只需要冷静地调用函数,补充参数,点击运行,检查报错,再一一修改补漏,重复以上步骤,最后程序跑起来,实现需求目标即可。
像一只工蜂构造正六边形的巢格,暗含严谨的工学之美。
我很擅长排版和代码嵌套,他在心里默念。
然而等他运行文件他怀疑自己眼花了。
X模块呢?导入时运行错误?
他分明记得项目只差收尾而已,怎么会缺失这么多模块?
不死心地在电脑里翻找,最后他终于认清现实,是他把项目弄混淆了。
竟然会犯这样低级的错误,李文心中升起一丝焦躁,如果他昨天点开文件检查......
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他必须得加快进度了,赶在提交日期前。
......来得及。
进行到最后模块,眼前代码变得扭曲模糊,他不得不撑住额头闭眼休息。
还差一点,坚持住。
脑袋开始撕裂般疼痛,没由来地一阵犯恶心,但距离提交的时间很近了,他短暂闭眼休息,待能看清屏幕上的代码就接着敲键盘。
这是他这段时间接的一个大外包,一定要准时提交......!
然而身体不听使唤,他想把项目封装,却眼前发黑,强烈的眩晕感让他几乎要从椅子上摔下去。
他趴在电脑桌上企图缓解,腹部绞痛,额头冷汗涔涔。
低血糖了,屋里还有吃的没有。
记忆又慢了一拍才调用起来,昨天已经把仅剩的饭团都吃完了。
他浑身发软,再也支持不住,彻底昏了过去。
李文鼻尖一凉,抬头望向雾蒙蒙的天空。
雨丝从遥远的高空降下,落到皮肤上凉丝丝的,没等站稳就化了,只留下一层薄薄的湿意。
有几滴溅到他眼里,仿佛惊到了骨头,他忍不住一个哆嗦。
因为下雨,空气中浮动着的土腥味更重了。
他这么想着,目光下移,发觉自己正站在一块崭新的墓碑前。
【永世流芳:吴晓芳女士之墓】
李文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墓碑上的人像,椭圆形照片上的女人朝他微笑着,笑容宁静恬淡,女人戴着一顶红色贝雷帽。
那抹颜色鲜亮得像一捧燃烧的火焰,灼得他双眼发酸。
李文的记忆变得艰涩,像是卡在了时间的缝隙,往前是一片白茫茫,身后则是一片漆黑。周围的哭喊声如潮水般涌现,又忽地散去,他目光所及之处成了黑白默片。
她是谁?
我为什么会站在这里祭拜她?
李文看到母亲朝自己和墓碑走来,表情狰狞而痛苦,她伸手拍拍自己的肩膀,似乎在对自己说什么,又突然捂住嘴巴,肩膀止不住地颤抖。
一个老男人过来扶住快要倒地的母亲,低声安慰着。
母亲似乎想拉住李文的手,却被一个小孩哭着抱住腿,拽向了另一边。
三个人一个家庭,多么其乐融融。
李文觉得这个画面刺眼极了,于是低头,眼前却递来一张名片。
这张名片的棱角异常的锐利,像刀尖般抵住了他的自尊心。
男人神情是恰到好处的悲伤,眼里充满了李文最厌恶的怜悯。
他冷冷地看着名片上的电话号码,知道自己永远也不会拨打这串数字。
雨还在下着,细密的雨丝给所有事物的轮廓织上了一层柔和模糊的薄纱。
李文久久伫立于墓碑前,看到雨水将照片上女人的面容模糊了,他伸手把水渍抹掉,但是很快照片又再次浸满水纹。
一切都回不去了。
一如他和她永远隔着无法破开的死亡。
照片上的女人变成了一捧灰,倒进了小小的一方盒子,就躺在墓碑后方的泥土里。
他缓缓蹲下来,双手抱膝缩成一团,亲昵地靠着墓碑,就像小时候自己依偎在她怀里一样。
等等,她到底是谁啊,李文感觉自己被困在一个躯壳里,从一开始就不受控制地做出一些动作,脑子里甚至蹦出陌生的想法,这到底是谁的记忆?
妈,妈!
他惊恐地朝母亲所在位置望去,却看到了一张没有五官的脸。
所有人都没有五官,所有人白花花的面皮齐刷刷面向李文。
不对,不对,他尖叫,喉咙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李文肾上腺素飙升,僵硬的身体勉强活动起来,他往墓碑后面跑,翻涌的土腥味让他几欲作呕,他一路狂奔,不知道踩乱了几个坟堆,后面的无脸人没有追来,但他一直在跑,周围漆黑的树木几欲折断,唰啦啦地朝他压来,阴沉的天空似乎也成了倒扣的碗要将他死死盖住。
心脏被狠狠攥着,李文喉间发出嘶嘶的声音,他感到缺氧,呼吸越来越困难,直到一脚踩空,天地倒悬,强烈的失重感与眩晕让他眼冒金星。
黑暗包裹了他很久,李文心脏狂跳,终于感受到了背后的坚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