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近正月,夜里寒风阵阵。
陈启力最讨厌庆市的冬天,吹起的晚风又干又冷,吹得人心口都发麻,稍不注意防护就冻得手脚皴裂。今晚上被厉峰一番质问,面迎着阳台处袭来的冷风,他更是觉得这天气惹人讨厌。
面对这样的质问,陈启力既没办法否认也没勇气承认,只能干愣着,硬生生将厉峰的怒气熬散了七七八八。他察言观色良久,这时候才道:“我以为你不想要孩子。”
“又在转移话题。”或许是时间一久,灌进肚的酒精失效了,厉峰此刻说话总算是理智优先,“这不是我要不要孩子的问题,是你欺骗在先。”
陈启力跟个泥鳅似的,也圆滑起来,立马认错道:“我是对生孩子有些阴影,但你想要的话……也不是不行。”
厉峰紧接着用话刺他:“生了能上户口吗?”
他虽然阴阳怪气的,但这种状态下的厉峰总比刚刚那副阴沉、尖锐的样子好多了,陈启力觉得既熟悉又安心,贴到他身侧道:“我们好好谈嘛,你别生气,你有想问的我就说,你想要孩子……我也能生的。”
厉峰顿觉心口一痛,他不觉得生气,反倒为陈启力在他面前委曲求全的样子感到难过。他想要陈启力把一切都告诉自己,好的、坏的,能让他破口大骂的,能让他发泄出心中激愤的,而不总是这样浮于表面。
可现在他只能长叹口气,面对这段感情,面对陈启力,他总是感到无能为力。
厉峰环过陈启力的肩膀,两颗脑袋紧紧靠在一块儿,又对陈启力小声坦白道:“刚开始知道的时候,我有想过用孩子让你跟我结婚。只要一次发情期的意外,你就跑不掉了。”
陈启力抬头看他,震惊于这种话会从厉峰的口中说出。却见厉峰笑了笑,又道:“但是每回看见你的眼睛,我又什么都不想了,我不能让你失望。”
陈启力张了张嘴,一脸的无所适从。
厉峰在他额头上亲了亲,等着他说些什么,没想到陈启力开口却是:“好冷啊,庆市哪里都好,就是冬天太冷了,又迟迟不下雪,冷的没意思。”
厉峰抱住他,把人往自己怀里摁,嘴上却恶狠狠道:“冷也给我受着,咱家在这儿呢。”
“……你想知道我父母的事?”陈启力沉默了好半晌,将自己整个人缩在了厉峰怀中。
厉峰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着陈启力呼吸急促,将自己的胸口都熨热了,他有些分不清那是呼出的热气还是滚烫的泪水。
怀中的人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忽道:“其实真没什么好说的,我不说只是因为觉得丢脸,也没有其他原因……没你想的这么复杂。”
厉峰抱着他晃了晃,轻声道:“可是我想知道,有关于你的事情,我都想知道。”
陈启力探出脑袋,厉峰这才瞧见他通红的双眼。这人不知抿了几次唇,等嘴唇都泛白了才对厉峰道:“你等我一下。”
他的背影有些狼狈,步履却快,是往书房而去。
厉峰在客厅等了五六分钟,心里竟然有些紧张,他想起陈启力说怕冷,便把阳台门关了,又开了地暖和空调,过了一会儿却还不见陈启力出来。厉峰还当他要临阵脱逃了,正要去捉,就看见陈启力捧着个小盒子出了书房。
这盒子塑料材质,底盘不大,看着倒有些重量,陈启力拿的颇为吃力。
厉峰不明所以,问他这是什么,陈启力便拉着厉峰坐下,认真道:“是爸爸的照片。”
“你父亲?”厉峰又问,语气难得的郑重。
陈启力把这小盒子打开,厉峰低头一看,见是一沓装在小相框里的照片,映入眼帘的第一张照片已经有些褪色,六寸大小,外边还有一圈颇有时代印记的塑料封边,被人小心地套在无酸纸相框中好好的保存着。
照片上是个拿着弩箭的年轻男人,他两臂的肌肉紧绷着,神情专注,一双眼睛尤为有神,紧紧盯着镜头以外。这似乎是在什么比赛场合拍摄的照片,男人身上的服饰也很有特点,肩膀上贴着几枚往外侧延伸的长长的羽毛,颜色很鲜艳,不知是原本就长这样还是后期用颜料涂抹上去的。
厉峰有些怔神,因为陈启力从未和他说起过自己的父母,他只知道陈启力是南方桂省人,陈父是家中长子,底下有一个妹妹一个弟弟,陈父死后,陈启力交由叔叔抚养,陈静秾则随着姑姑一道生活。在陈启力模糊的描述中,陈家是很普通的一家,以务农为生,所以他对陈父的印象一直停留在传统的父亲形象,瘦削、黝黑、沉默。
却没想到与真实的陈父相去甚远。
“我爸爸叫陈乐怀,名字是他自己改的,原来叫陈得。”陈启力轻轻笑了声,“他成年后改的第一个名字叫陈得胜,没想到改了名连输了三场比赛,后来就觉得这名字狂,压不住,就换了乐怀。他说,不管输赢,都得开怀大笑。”
厉峰见陈启力一脸怀念,也不忍打断他,隔了一阵才问:“爸是运动员?”
“也不算,这个比赛只在当地有。”陈启力指着照片上的弩对厉峰道,“这东西都是自制的。听我叔说,以前老家那块儿每年都有围猎比赛,每一家的弩都是自制的,而且不管什么性别都能参加,各凭本事。后来器械管控严,又要保护环境,这活动就少了。到我爸那时候已经是不打活靶专打死靶了,更像是射击比赛。”
陈启力又把后面几张照片拿给厉峰看,都是比赛或者颁奖的时候拍的,右上角写着年份。厉峰大略算了算,第一张照片陈父应该只有十五六岁,到最后一张也不过二十岁左右,每一年的比赛他都参加,每一年都是第一。
他应该很喜欢射箭,也很有天赋。
但是照片再往后就变了,主角依旧年轻,却没有了之前的轻松自信。照片上似乎是个景点,背景是一处刻着描红字体的石碑,上面是“惊鸿亭”三个字。
陈乐怀穿着比他身形略大些的不合体的老旧西装,面上挂着有些僵硬的拘谨的笑容。只是他上身还算正式,可下半身的裤腿和脚上的一双解放鞋上却都留着泥点子。很明显,这西装大概率是在景点租借的。
陈乐怀似乎是离开了家乡,跟世纪初很多进城务工的青年劳动力一样,像一只离线的风筝在外头飘荡。
陈启力看着这张照片,叹了口气:“他是家里的老大,要负责弟妹的学费,刚去首都的时候,他二十岁都不到。本来说市里的射箭队要收他,但他惯用的自制弩和竞技用的反曲弓、复合弓都不一样,在队里没待几天就被劝退了,后面是他的教练推荐他去大城市找找工作,给他介绍去了一家儿童竞体培训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