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峰听得很认真,只是他的目光很少落在照片上,反倒是仔细看着叙述中的陈启力。这人讲他父亲往事的时候很认真,但或许是极少对人说起,讲的又有些磕跘。
“……但还是不顺利,就算在首都,玩弩的人也不多,再说了爸爸他没有教练证,家长也不信任他。”陈启力讲到这一块儿就有些恍惚,厉峰知道,接下来的事才是他心底真正排斥、不愿意提起的部分。
厉峰环上他的后背,轻拍着,道:“他是怎么认识妈妈的?”
“他找不到很好的工作,只能去干体力活,还好他有些文化,干活也利索,领队就推荐他去一栋别墅修剪主人家的花园。”陈启力的目光落在桌上的照片上,“每周两次,收入可观,还比在外面轻松……他很开心。”
厉峰的心随之一紧,又听陈启力道:“要是他不去就好了,不去就不会认识周悯……但是他怎样都会去的,他需要钱,当时也只有纪家能解他的燃眉之急。”
“纪家?首都的纪家?”厉峰有些惊讶,“你母亲是纪家的人?”
“是啊,他是纪家的……少夫人?怎么不算纪家的人?”陈启力嘲讽一笑,“我第一次听这称呼都要笑掉大牙了,真封建啊。”
“可是他怎么会跟你父亲……”
“他们之间乱七八糟的,我也说不清楚,周悯当年就和纪桁不清不楚,但他们一直没结婚,我只知道周悯他——”
周悯被送到纪家的时候只有十五岁。他们家是纪家的旁亲,拐了七八道,血缘关系早淡了,但周悯的父亲每年都跟进贡一样逮着机会就往纪家跑,点头哈腰、低眉顺眼,就为了背靠纪家这棵参天大树。
所以纪家这一辈的长子纪桁分化成Alpha后,周父就迫不及待地把自家的Omega儿子往纪家塞。那个年代还不像现在这样,还没有十分准确的信息素匹配度的测量方式,只不过周悯着实漂亮,家世也算得上干净,最重要的是纪桁对周悯的信息素有比较强烈的反应。
后来想想,纪家并没有给出什么准话,但周父早已沉浸在和纪家结亲的狂喜中,一遍又一遍地告诉周悯,纪桁是他的丈夫,进了纪家就要让纪桁开心。
“真封建。”听到这里,厉峰也评价了一句,他似乎沉浸在了故事中,也开始用名字称呼他们,“那周悯并没有爱上纪桁,反而是爱上了来纪家做工的陈乐怀?”
陈启力扯出个勉强的笑来:“如果有这么简单就好了。”
他又翻出了一张照片,乍一眼看上去像是花园的风景照,人物只占很小的一部分,可画面中的人位于照片中央,位于层层鲜花簇拥之下,对于拍摄者来说显然又是不容置疑的主角。
这人坐在纯白色的秋千架子上,背靠着的一面粉墙上垂挂着瀑布般的紫藤萝,正对着拍摄者笑得开心。
厉峰有些惊讶,不仅是因为这年轻男人长得漂亮,更因为那张与陈启力足有七八分相似的脸庞,可以说只要站在一块儿,随便哪个正常人都能看出二人之间的亲缘关系。
只是他们样貌相似,气质上却截然不同,照片上的人更为亲切柔和,就像阳光下盛开着的鲜艳、无害的花朵,而陈启力更像埋在雪中的梅花,凑得再近也会透出森森寒意。
“是周悯,这是陈乐怀拍的照片?”厉峰拿过相框,笃定道。
陈启力嘴上嫌恶周悯,但照旧把他的照片封在了同样的相框里,与父亲的照片放在一块儿。
陈启力点点头:“是爸爸拍的。他那时候失去了梦想、远离亲人、没有朋友,终日里为了生活而生活,他把自己活成了一摊烂泥,为这个城市供给必需的养分而换取报酬。而周悯是他生命最阴暗的角落里开出的一朵花,就为了接近这朵美丽的花朵,几乎耗尽了他全身的养分。”
没有人知道陈乐怀为什么会爱上周悯,是因为他的容貌、脾气?还是同在屋檐下似有若无的接触?这些理由似乎很简单,但细思起来,却都站不住脚。因为陈乐怀的爱意实在磅礴得吓人,甚至他自己的亲弟妹都理解不了。
一个Beta,爱上了雇主家的Omega,这是多么疯狂的事。而他不仅没有退缩,反而在这段感情中越陷越深,最后他竟然带着周悯私奔了,带着周悯不顾一切地逃回了桂省。
不太对劲。
厉峰听完,皱着眉问道:“纪家没有表示吗?周悯难道不是纪桁的人?他能这么轻易就放过他们两个?”
陈启力的表情有些僵硬,他没有看厉峰,只是垂着脑袋看着桌上摆开的照片:“纪桁有很多情人。他让周悯住在家里,却不准备娶他。”
厉峰还是觉得不对,他直觉陈启力没有完全说实话,或者刻意隐瞒了部分事实,因为这个故事太过简单、也有太多让人难以理解的地方。
厉峰看着他闪躲的眼神,忽然想到“为尊者讳”四个字,他沉默片刻,出其不意地问道:“周悯是心甘情愿跟着陈乐怀走的吗?他爱爸爸吗?”
“——他当然是愿意的!”
陈启力猛地抬头看向厉峰,他的表情很是急切。为了证明自己说的话,他又匆匆拿出了盒子里的最后一张照片。
场景又有变幻,这是在一间乡下的土坯房里,条件简陋,但是收拾的很干净,墙上贴着结婚时常用的红“囍”字。照片中央陈乐怀单手环抱着周悯,两人没有化妆,但头发似乎是用廉价的发型膏涂抹定型过,有些刻意的板正。
两颗脑袋挨得很近,单从外貌上看是十足般配的,胸口处都佩着红花,身上盖的被子也是红彤彤的喜被,两人脸上都挂着羞涩的笑容。
照片上的两个人都比之前瘦了些,但精神状态却都昂扬向上,单看这张照片,这一对新婚夫妻无疑是恩爱的,且对未来的生活有着无限向往。
厉峰心生感慨,又把陈启力摆在桌面上的照片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却发现最后两张照片的时间间隔有些久。花园那张照片写的时间是2010年,陈乐怀和周悯的结婚照上的时间则是在2013年,这期间他二人竟然没有一张合影。
厉峰又去看陈启力,发觉这人垂着眼睛,迟迟不敢看向自己,低垂的睫毛时不时就轻颤一下。他在紧张,像是个等待判决的犯人。
厉峰忽然就明白了什么,按着陈启力放在相框上的手,道:“启力,他们和我们是截然不同的人。不管爸妈当年做过什么,结局怎么样,你都不能照搬照抄地来定我的罪,更不许把你自己贬得一文不值、罪大恶极——我没有后悔我的选择,你也不准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