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多的事前预警往往适得其反,只会让人更加紧张。
当纪樾把那份文件翻转过来,放在沙发前的小桌上后,陈启力才看清那是五六张照片的彩色复印件。照片上的人,都是纪桁和周悯。
前面那两三张似乎是他们年少时期的照片,只有一张是两人挨在一块儿的合影。
太年轻了,大概只有十五六岁,那时候的纪桁还和周悯差不多高,头发剃得很短,看上去很凶。他的脑袋偏向另一侧,故意没看周悯,然而胳膊却紧挨着照片上的另一个人。
周悯也没有看镜头,他的视线落在纪桁身上,面上是超出年龄的带着纵容的笑。
“部长刚分化结束那会儿,有一段很不稳定的时期,周悯就是那时候被送到纪家来的。他比部长大两岁,不仅是未来的情人,更是陪着他生活的哥哥。至于他们最初的感情是好是坏……说实话,很难讲清楚。但受信息素的影响,两个人确实是形影不离的。”纪樾又补充,“我只能跟你说些事实性的内容,至于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你可以自己作出判断。”
陈启力的脑子很乱,实际上在他看到这几张照片的同时就已经把它们和父母的合照相对比,继而他就发现陈乐怀与周悯似乎只有那一张勉强称作“结婚照”的合照,光这一点上就已然落于下风。
他又接着往下看,实际上他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两张照片,只不过抱着自我保护机制没有细究罢了。然而纪樾像是有意为之,在他观看的过程中始终没有开口,这样的沉默也逼迫着陈启力由上至下将几张照片仔细看完,最终还是将视线还是落到了最后两张照片上。
孩子,这两张照片都抱着孩子。应该是周岁宴,那孩子穿着喜庆,头戴虎头帽,脖子上有个大大的长命锁,咧着小嘴笑得开心。
其中一张上,纪桁抱着这个孩子,和这小娃娃脸贴着脸,动作虽有些生疏,但眉目舒展,看得出很疼爱怀中的孩子。周悯则站在另外一边,脑袋轻轻靠在小娃娃身上,视线却越过孩子看向纪桁。
他的眼神竟然一点没变,还是和小时候的照片一样,望着纪桁,露出那种温柔又放纵的眼神。
另一张照片则换了位置,背景里还有其他人的身影,似乎是端着酒杯觥筹交错的情景,但拍得都很模糊。画面中心始终聚焦在这一家三口身上,这回是周悯抱着孩子,而纪桁的手则紧紧环在了周悯肩上,手指箍得紧紧的,像是禁锢,也像是保护。
陈启力的喉咙猛地缩紧了,一瞬间感到呼吸困难,在这样显而易见的事实面前,再发表任何言论都显得自取其辱了。
“这是你妹妹,现在已经上小学了。”纪樾的话打破了他最后一丝幻想,“她上面还有两个哥哥,早早被扔出家门锻炼了,只有这个小女儿陪在你母亲身边。”
陈启力把这几张文件倒扣在桌上,他脊背直挺着,问:“他们是夫妻关系吗?或者只是情人?纪桁和周悯。”
纪樾为这句话感到惊讶:“当然是法律认定的夫妻关系,你怎么会……这样问呢?”
陈启力不甘心:“你想告诉我他们感情很好?可我查过资料,纪桁有过一个叫方婉晴的未婚妻,这你要怎么解释?”
纪樾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由衷的赞许:“你确实很有本事,单凭自己就能查到这么多东西。没错,这些都是客观事实,不过呢,也并非最终的结果,说到底不过是些无奈的妥协罢了。”
他顿了顿,语气放得更缓了些,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就比如你现在关注的那位小同学,名义上……也还是别人的男朋友。”
陈启力蹭的站了起来,双拳攥得死紧:“你说什么?”
纪樾没再刻意安抚他,语气反倒坦诚起来:“我跟你交个底吧。围绕你,我前前后后做了大半年的工作,自认为对你这个人有了基本的了解之后,才决定来正面接触你。你那位经常见面的女同学,还有你在校图书馆翻过的那些资料,我都粗略看过。要是非要给你的行为画个圈——你做过的所有多余的事情,从头到尾都只围着那一个人转,这还不够说明问题吗?”
“你放心,我不会干预你的选择,更不会站在什么道德高地上指责你。刚才不过是拿你自己的事举个例子罢了。如果你现在冷静下来了,那不妨听我讲讲过去的一些事情——关于纪部长、关于周悯,当然……也关于你父亲。”
纪樾起身,为自己倒了杯茶,又朝着陈启力抬抬下巴:“喝口水吧,一会儿说起来可能得花些时间,咱们慢慢聊。”
陈启力没理他,默默坐回了原位,拿过一次性纸杯浅浅喝了一口。
“首先,我得纠正你一个观点,他们三个人中,你父亲才是后来者。你自幼跟着叔叔长大,即便不知道全部实情,也应该能猜到一些吧。”
接下来,在纪樾的缓缓叙述中,陈启力逐渐从另一视角拼凑出了当年的经过。
周悯在纪家是个什么身份?这话其实不该问出口,这应该是个心照不宣的答案。
纪桁是纪家这一辈着重培养的对象,年长、天资聪颖、能力过人,且不出意料地分化成了Alpha。自分化之后,他的人生规划,或者说纪家这一辈的人才规划都已确定了下来,接下来只需要按部就班、不出差错就行了。
却没想到出了一些小插曲。分化之后,纪桁会不定时地出现狂躁、易怒的情绪,且随后往往伴随着类似发情的症状,发生的频次多到不正常。Alpha没有固定发情期,这种情况更像是受到了残留的高匹配度Omega信息素的影响。
那个年代,人们虽然已经有了匹配度的概念,但具体数值尚且没有仪器能够精密测算。无可奈何之下,纪家听从了医生的建议,调查了近半年内出入过纪家的所有适龄Omega,以及可能携带有他们信息素的物品。
最后发现罪魁祸首是纪桁房间里一个手工的花卉纺织玩偶,它毫不起眼地搁在窗户旁边,就像是最普通的装饰品一样。就连纪桁也说不清这东西从何而来,他收到过的礼物太多太多了,大多都堆在了杂物间,能让他亲手拆的都寥寥无几,怎么会记得有这样一件东西?只当是保姆弄来的新摆件,没有过多的关注。
没想到会是周悯送他的礼物,亲手织了半个多月,难怪会留下信息素。
事情查清楚后,纪家倒是没有怪罪周悯,因为查了监控发现这东西的确是保姆收拾杂物间时觉得好看,问了纪桁的意见后才放在他房间的。周悯在这过程中没有任何过错。
既然查到了契合的人,那么堵不如疏,把周悯放在纪桁身边还更稳妥些。就这样,在得到了纪家的暗示之后,周悯的父亲连夜将周悯送进了纪家。这样过了两三年,纪家的长辈见周悯老实乖巧,不像他父亲表现出的那样胡搅蛮缠,才准他做了纪桁的情人。
按作用来说,周悯就像是古代的通房丫头,负责这位小少爷娶妻前的“成人事项”。尽管周悯的父亲抱着和纪家结亲的美梦,然而在纪桁成年、开始按照计划前往部队锻炼的同时,纪家就已经按照事先的选择为其拟定了真正的未婚妻。
这是一桩典型的政治联姻,婚约双方是家世地位、学识样貌样样匹配的Alpha和Omega,尽管婚前没有感情基础,但在双方家庭的构想中,感情本就是这桩婚事占比最小的因素。甚至在纪桁订完婚、去了部队之后,纪家都没有告诉周悯这件事,也没有逼迫周悯搬走,因为周悯的存在本就无关紧要,只需要在结婚前断了就行。
如果因为信息素的原因断不了,在不闹出丑事的前提下,养在外面也不成问题。毕竟女方婚前也有情人,只要确保婚后生育的子嗣流着双方的血脉、能继承两家的资源就行了。
听到这里,陈启力不禁嗤笑道:“真是既封建又开明啊,但是……周悯没有如他们所愿不是吗?他跑了。”
“不错,在部长从部队回来的一年之后,他消失了。”
“发生了什么?”
“最大的原因,我得跟你承认,是你父亲的出现……一个小小的园丁。”纪樾目光如炬,“周悯脾气好,跟什么人都能聊上几句。你父亲来修剪花园的时候,周悯常常从窗户探出头来,跟他说话。你父亲会使弩箭,眼力好,准头也好,修剪下来的枝干被他削成细箭,玩投壶游戏,几乎是百发百中。周悯常夸他厉害,一来二去的,两个人也就熟稔起来了。”
陈启力感到心跳加速,匆匆忙忙地接了话,生怕被眼前人否定般:“所以,他们相爱了,他们是情不自禁!”
纪樾的眼神中流露出怜悯:“周悯没有爱过你父亲。”
“不可能!”陈启力大声辩驳,“他明明跟爸爸走了,他选择的是我爸爸,是陈乐怀!”
“那是因为你父亲自作聪明。更准确一点说,是他把他自认为的真相,告诉了周悯。”
陈乐怀爱上周悯几乎是必然的,一个失去了梦想、背井离乡、生活窘迫的男人遇见了花园里美丽温柔的金丝雀。周悯不会瞧不起他,甚至还会夸奖他本领高超,鼓励他去别的地方再找一份和弩箭相关的工作。陈乐怀没有告诉过家里人,其实在来京后的第二年,通过周悯托人介绍,他又找到了一份教练的工作,待遇很不错,但他干了两三个月就辞职了。
因为不待在纪家,他就见不到周悯。他的梦想不知在何时悄然变换了,他把周悯当做了自己的美梦,不是非得得到他,却也不想离开他。他自然清楚周悯和纪桁之间的关系,纪家下人的口风很紧,从不乱说话,但他自己有眼睛,他能看出周悯对纪桁的感情。
可是,这样的感情似乎是单向的,纪桁会有真心吗?为什么他对周悯总是爱搭不理?
陈乐怀自此多了一项任务,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帮周悯看着纪桁,这个男人在家的时间总是很短,而这样短暂的时间也不是全属于周悯。
一个园丁的监视是很不显眼的,在某个傍晚,他见到纪桁出门后又打了另外一个电话,似乎要去参加什么晚宴,而后就上车走了。而周悯下午时还和他抱怨过,纪桁的工作太忙了,又得隔一个多月才能见到他。
这个男人在撒谎!陈乐怀的心中除了愤怒还有激动,他觉得自己抓住了纪桁的把柄,于是在又一次到纪家修剪花园时,将这件事告诉了周悯。
周悯的脸色苍白,不知道经历过什么,但他的表情却并不意外,他对陈乐怀说:“我从来没有出过远门,来到纪家之后陪着小桁重新上了两年高中,他毕业后我就不再继续上学了,只能待在家里看书。其实他没有把我关起来,他给了我很多钱,可是我只有他,以后也不会再有其他家人和朋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