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是黑的。

路上已瞧不见什么人了，即便遇上几个学生也是急匆匆往宿舍赶，脚步很快，在这样的天气还在外头闲逛的才是异类。有一两个路过的人看见陈启力时都免不了留下一个诧异的眼神，上前搭话的却是没有，或许是怕了他那双红肿的眼睛。

暗黄的路灯被沿路浓密的树荫遮挡着，在地上拖出长长的、斑驳的树影。陈启力迈着沉重的脚步在树影中穿梭，他动作很慢，还会时不时停下来发呆，走了半天也只走出一小段路。

就在他思绪放空的时候，几滴冰凉的液体砸到了额头上，继而又落到脸上。雨滴很不给面子地越下越大，一分钟不到就密集地砸了下来。陈启力被这阵骤雨逼停在了路中间，他有些迷茫地往后看了看，见那几栋熟悉的建筑早已被甩在了身后，而前方只有蜿蜒曲折的小路。

他走的这条道的左边是校内的小型人工湖，十几亩地，沿湖设了草坪、拦了假山，再往前还有个六角亭，三面环水，取了个文邹邹的名字叫“化雨亭”，需要经过一条歪歪扭扭的石子路才能走到。环境偏僻、风景优美，是校内有名的约会胜地，陈启力很少来这边。

但没有办法，最近的一处避雨地点只剩了那座破亭子了，他只好把背包顶在头顶，急急往那头冲去。

满腔愁绪还没来得及消解，就被这场酝酿许久的大雨打断，愈浇愈盛、不减反增。陈启力一路狂奔，在这样浑身湿透的悲惨时刻，脑子里却不住闪过那张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照片，除了怨怒，还有委屈，还有想哭的冲动。

他想象过周悯悲惨的后半生，想象过周悯被人抛弃陷入悔恨与自责，想象着自己对他投去居高临下的嘲讽，更想象过……对这个人的施舍。而今天，他知道了自己才是可笑的那一个，周悯或许都不记得自己还有两个血缘上的孩子，他是纪桁的妻子，生活美满幸福。

落汤鸡陈启力到达目的地时已是怒气腾腾，怒气中的大部分是不愿接受现实后的恼羞成怒。强烈的羞愤感在身体里灼烧，又淋了这场大雨，整个人好像闷在高压锅里烹了一遍，他开始偏激地认为全世界都在跟他作对！他急需一个情绪的发泄口，不然——

跑到亭子外时，忽然被一辆横停在草坪上的老旧自行车绊了一下，气得陈启力爆了几句脏话，又往车上狠狠踹了两脚，回过头时才发现亭子里有人。

湖边的路灯昏暗，湖面也被雨水打碎了，没有了往日的粼粼波光，陈启力只能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

那人刚开始还背对着自己，他站在亭子中间，左手支在靠湖一侧的檐柱上，右手的食指和中指间夹着一根被雨水打湿的、没有点燃的香烟，听到动静之后才回身。

陈启力面上的怒气都没来得及遮掩，就这样和眼前的男人打了个照面。

是他。

陈启力在入学后听过许多与厉峰有关的传闻，见过用他照片剪影做成的海报，看过他和别人吃饭谈天时的背影。并且在不愿承认的内心深处，还幻想过很多次和厉峰的相遇，或轻松、或紧张、或手足无措、或意气风发，但没有一次是狼狈的，直到今天，直到他们真正相遇的今天。

厉峰有着一双深邃的眼睛，眼神很亮，眉毛有些粗，眉骨偏高、鼻梁挺直，是传统的、硬朗的帅气长相。他见到陈启力的时候也有些惊讶，愣了几秒钟，然后越过陈启力往亭子外的草坪上看了一眼，看的是那辆倒下的自行车，然后他说：“抱歉，雨下得太大了，车子没来得及停好。”

听他话中的意思，应该也是来躲雨的。陈启力下意识就低下了头，他心中排斥，不愿让厉峰看到自己现在狼狈的模样，这是一张被怨恨浸染过的脸，一定很难看。

可能是看陈启力半天没说话，肢体动作也很排斥，隔了一会儿，厉峰忽然来了句：“我是Alpha，希望你不要介意，等雨小点了我就走。”

陈启力没明白他的意思，愣了好几秒钟才反应过来。他以为我是Omega。

这不是陈启力第一次被人误解身份，然而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他没有在第一时间否认，只是垂着头，酷酷地说道：“这里是公共设施。”

言外之意就是我没有理由赶你走。

厉峰笑了：“谢谢。”

他把那只没有点燃的烟插在了胸前皱巴巴的衬衫口袋里，然后又为眼前安静沉闷的气氛另寻了个话题：“突然来了一阵雨，真倒霉——你是从实验楼过来的吗？应该不是今年毕业的学生吧？”

他的搭话水平很一般，但就是让人讨厌不起来。陈启力的嚣张气焰被轻易地扑灭了，他现在就是一只瘪瘪的气球，虽然是答非所问，但态度很老实：“没带伞，你呢……学长？”

“你认识我？”

“廖苹苹学姐经常说起你。”

厉峰有些惊喜：“你是航模社的？大一大二的学弟啊，我没见过你。”

陈启力没觉得自己在撒谎，廖苹苹都说他是航模社编外成员了。他没否认，就接着厉峰的话头往下说：“我也没见过你。”

似乎在同一个社团就能轻易地拉近距离，厉峰说话的语气显然轻松了许多，少了点陌生的客套，直说道：“咱们社团光出倒霉蛋啊，两个落汤鸡还能凑在一块儿碰头。”

陈启力的嘴角掀了掀，又很快被他压下去，他到这时候才开始认真打量起厉峰——他今天穿着衬衫，是有些正式的风格，就连下半身都是西装裤配皮鞋。如果仔细看看，似乎连头发也有认真打理过，虽然现在被雨淋湿了，看上去蔫蔫的。

好帅……不是，好奇怪。

陈启力把视线从他身上撕下来，有些纳闷地问道：“学长不是要毕业了吗？为什么大晚上留在学校，还是这身打扮？”

“没什么，摊上些倒霉事儿。”他不愿多说。

陈启力联想到了之前廖苹苹的说法，有些紧张，一张嘴就把心里的话问出了口：“是不是分手了？”

厉峰往前走了走，屁股刚沾上亭子正中的石凳就听到了这话，抬头看着陈启力：“学弟，你说话真够直接的。”

“没、没分手吗？”

他的失望太过明显，厉峰都好奇自己是不是得罪过他了，反问：“学弟，不会是你自己分手了吧？我看你的状态倒挺像的，分手的人看谁都像该分手的。”

陈启力又有点生气了，他想着，反正以后不一定能见到，索性今天就把想问的都问完了，说不定自己就不会再对他抱有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