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这场突如其来的舆论风波给新宇的市场公关部狠狠上了一波压力,连加了两天班不算,还要面临周一的临时反转,几乎是全程跟着对手的脚步走,不可谓不手忙脚乱。不过这也不是他们水平差,更大的原因是舆论内容不涉及公司产品,反倒跟老板的私生活挂上钩了……专业不对口啊!
作为舆论中心,厉峰对刚开始的翻旧账行为很是不屑一顾,只认为是冲着新产品来的。还是老一套打法,通过下三路攻击将人物形象、公司形象与产品形象关联到一起,打上标签,诱导恶意联想。这招虽有用,但破解方法也挺多的,最稳妥的就是弄个说明冷处理,过段时间再发布几篇创业佳话、励志软文扭转一下公众形象。
直到第二波舆论来临,看到了上周五晚上的监控被曝出来,厉峰才发觉出问题的严重性。这监控刻意模糊了背景,只能看出两人面对面坐着,庞令君倾身趴在桌上,两手按在了厉峰手背。仰着头垂泪看他,一副顺从又暧昧的景象。
这段监控引来的反转,不但为厉峰吸引了大量不必要的关注,更将他的公众形象与庞令君紧密联系到了一起。这波配合式冲击,不是冲着公司来的,而是冲着自己来的。
自然而然,他首先想到的就是纪连言。能接触到新漱监控的必然得有公司权限,纪家在周五晚上搞了这么一出,目的尚不明确,厉峰只能将其作为头号嫌疑人来处理。
周二一大早,他就去和姓纪的谈了一通,又是说了好一番车轱辘话,这人打死不认。他后来仔细琢磨了一番,也认为棣通没这个胆子,至少在芯片问题上,两家公司现在是利益共同体,这个产品的意义非同一般,连程书玉都要放下身段来好生商量,纪家何苦在这个节骨眼上把自己架起来烤?
只是面上还得严厉指责,他告诉这位纪总,至少监控的流出得由棣通查个清楚。
会议室里吵闹了半天,终于是把这件事定了下来。而除此之外,厉峰还为了另一件要紧事前来:“你能替纪连言代行职务,至少对公司的情况有个了解,也肯定能说得上话。上周五程书玉托我夫人给我传过话,说的是这款植入芯片的剂型问题,他那里有完整的生产线,所有的手续都能一路亮绿灯。他愿意和咱们合作,条件是至少得把透皮贴剂的专利转让过去,你意下如何?”
纪不语看着吊儿郎当,遇上事也能堪大用,他当机立断道:“当然得转,程书玉这回是带着尚方宝剑来的庆市,这是政策问题,不容有失。”
厉峰的心往下沉了一沉,晚宴回去后陈启力就把所有的事情都跟他说了,其中就包括程书玉和纪家的关系,以及他提出的这项好买卖。厉峰当时便觉得程书玉此行是带着任务来的,自己把他踢出庆市的计划恐怕要落空。
现在听了纪不语的话,更是把这猜测坐实了。这位钦差大臣给了自己一个好买卖,而且第一次的开价一定是最高的。
厉峰沉思片刻:“即便转让其他剂型,植入性芯片这头我也不会放。新药保护期至少有5年,他那边全面研发投产到上市的时间也差不多是5年,纪总,这5年就得靠你们了。”
纪不语这回真无语了,这姓厉的领导当久了太会上压力了,虽说新宇主要是负责研发,但后续销售全流程全甩给棣通还真是毫不客气。专利转让的钱他挣了,营销售后的苦全让棣通吃,真他妈好意思。
饶是如此,他也只能咬咬牙认下:“那是自然,分工明确嘛。”
厉峰笑了笑,也没全信,反正等纪连言回来还得一番掰扯,到那个时候就派郑螃蟹来啃这块硬骨头。
大事说明白了,厉峰又问了一件小事:“建个生产线可不便宜,程书玉既然是带着任务来的,事前肯定也有货比三家——就算是内部研发也该有点风声,为什么先前没有相关产品出来,连业内报告都没提及?”
没想到这么专业的问题纪不语还真知道。他虽然不爱干活,但总被父兄派到各个地方学习,在首都的时候跟着纪荷干过很长一段时间,而那时程书玉还是纪荷的未婚夫。透过这层亲戚关系,他多少知道了一些,这时说出来也很无所谓:“还能是什么,有了新发现呗,那个伪分化假说,上头很重视,而且时间很紧迫。程书玉深度参与了这个项目,是他自己在全国各地的项目申报表里亲自遴选的,进度最快、最符合他预期的就是新宇的这款植入性芯片,只要改个剂型,几乎是拿来就能用。”
“……这款芯片的功能很冷门。”
纪不语耸耸肩:“你说了可不算。”
厉峰没有再多说,即便再打听这件事,从纪家的嘴里肯定掏不出什么了。
他敏锐地意识到了对话中的转折点,回公司的路上就给郑谈打了电话,让老郑把狄建明叫上,一块儿来趟办公室。
郑谈步履匆匆,到的时候先替几人倒好了水,在厉峰办公室忐忑不安地等了十几分钟,等这人回来了就问:“什么事这么急,建明的研发部已经搬进新区了,过来至少还得半小时,有话咱们先商量商量。”
茶水已温,厉峰落座后先喝了一口,面色凝重道:“两个事情,第一,跟芯片相关,有个专利得转,这个等老狄到了再细说;第二——AO生殖相关的那几个项目,没立项的全部暂停,跟庆大实验室的合作也全部叫停,哪几个必须留的这周内把报告发我,你让研发部商量着来。”
虽说被厉峰叫来办公室时郑谈就有了不详的预感,却没想到变动这样大,他在厉峰办公桌前走了两圈,才问:“不是钱的问题吧?”
厉峰摇摇头。
郑谈急忙追问:“那是怎么回事?总不是跟这几天的舆论相关,就几只苍蝇乱叫,还能把你给吓倒了?你不放心,我把公关部总监叫来,当面给你立军令状!”
“怎么可能是因为这事儿?”厉峰又把话给否了,“老郑,把你叫来就是跟你透个底,生物芯片现在做的人少,这部分业务在公司占比也不大,但你是花了心思的,现在的结果已经很不错了。我知道你想往深了做,今天之前我肯定支持你,但现在……政策有变,不是好事,咱别往上沾。当然,叫停的力度不能太大,投进去的钱也没必要撤回来,就当技术累积了,你给手下的人好好安抚下。实在有不理解的,让他们来找我。”
郑谈搓了搓脸:“还没有文件出来,难道是书记那边……”
“不是。”厉峰却不愿意多说,“是我自己的判断。”
郑谈半天没说话,最后才咬咬牙:“公司是你带出来的,我信你,要真的有问题,现在止损肯定来得及……但是,咱们选的路线都很稳,只是一些拟合匹配度的药,怎么可能跟政策有冲突呢?”
厉峰也知道要解释起来很难,只好换了个例子:“自主匹配系统刚出来的时候,年龄范围是14到50周岁,从热潮期一直到腺体萎缩期,整个年龄段都包含在内了,直到后续两轮大范围更新,才把年龄上限下调到35周岁。”
“是啊,说这个干嘛?这不是因为出了些伦理问题吗?”
郑谈所说的伦理问题,是匹配系统刚出的一段时间内发生的事情。那时世界范围内都弥漫着“匹配度”至上的氛围,加之那几年AO爱情剧层出不穷,直接将匹配度与爱情划上了等号,便出现了许多追求更高匹配度结合而诱发的婚外情乃至情杀案件。
其中最出名的是国外的一起凶杀案。某大学一位48岁的已婚Alpha教授和自己21岁的Omega学生相恋,在丑闻曝光后,他枪杀了全家八口人,又在幽会地将那位Omega扼颈杀害,最后饮弹自尽。
后来国内率先完成系统改革,一是缩短了匹配系统的年龄上限,尽可能避免黄昏恋;二是只要登记结婚后,所有已婚人员就会自动移除出匹配系统,尽量避免婚外情;三来,还限制了国籍划分,涉外AO婚姻需要夫妻双方自行前往医疗机构检测匹配度,这套规则一直沿用至今。
厉峰道:“咱们国家在明面上就没有大力宣扬AO结合。一是十几年前就完成了婚姻法改制,将法律定义的婚姻置于民间结契之上;二是给匹配系统加了层层限制;第三,不管是咱们的芯片,还是程书玉带来的预防性Omega抑制剂,目的都是抑制而非促进结合,这几个项目,政府支持的力度不可谓不大。”
他心里还有一句话没说,就是程书玉先建生产线再施压专利转让一事,都表明这件事的紧迫性,新的研究成果很可能是颠覆性的,甚至可能会对千百年来深入人心的性别观念产生冲击……
这个时候再要逆流而上,不单单是亏钱这么简单,要是真搞出了成果,恐怕还要担社会责任。
厉峰很敏锐地意识到了这点,几乎是在和纪不语谈完后就知道有些东西必须放弃,现在不是该计较得失的时候。
一番话说完,郑谈也是一脸沉思。厉峰又说:“不是说彻底放弃整个部分,而是你们的方向得掉个个儿,别盯着AO这点事情研究个没完。”
郑谈被他说服了,点头道:“我这周把报告发你,但至少得留两个项目,都是我认为最关键的。”
两人这番话说完,又过了片刻,才把狄建明等来。老狄是个秃头的中年男性Beta,纯靠技术摸爬滚打上来的,严谨务实,早年也在科学院打过工,保密期过了之后跳槽来的新宇。厉峰挺尊重他,有技术问题通常都交给狄建明负责。人到了之后,厉峰就把专利转让的事情说了。
狄建明听完,也发表了自己的意见。
“晚宴那天我就听程教授说了。没错,制成贴剂后,起效时间肯定会大大缩短,确实更适用于应急场合。而且我们在芯片研制初期就申请了不同剂型的专利,这时候转让在程序上也没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