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启力还没应声，电话就猛地挂断了……这人派头还挺大啊，当上院长了不起！陈启力撇撇嘴，在校门口打了辆车就往基地走。

而与此同时，程书玉也刚挂了电话，动作静悄悄的，套上随意扔在沙发上的外套就要出门。儿子在家，程书玉最近中午都是拐回家门陪他吃饭，等天添午睡后再开车回单位。

今天出门的时候也是这样，没想到刚走到玄关，就听卧室的门吱嘎一声开了，庞天添穿着个小熊睡衣就跑出了房门，扯着嗓子喊他：“老爸！”

家里就他们两个，庞令君这几天总不在家，一大早就出门，到了晚饭时间才回家。程书玉纵使心中在意，也绝不开口追问，两人住在同一屋檐下，却默契地互不干扰。

保姆王姨有个亲戚住在附近，她中午做完饭会去那头休息一会儿，下午一点半准时到岗，这中间的时间段就靠程书玉一个人带娃。小添虽然看着拽拽的，实际上很会看人颜色，尤其是对程书玉，面对这个认识没几年的老爸，他始终有种讨好的心态，吃饭午睡绝不会让程书玉操心，只有今天例外。

程书玉停了脚步，站在门边问道：“装睡呢？我要去上班了，你回房间去，别给陌生人开门，阿姨半个小时后到家。”

庞天添哼了一声：“我以前都是自己一个人在家的，我可不怕。”

“那我走了？”

庞天添蹭蹭蹭又跑上来，停在程书玉几步开外，一本正经地抬头看他：“妈妈又不在家，他到底去哪里了？你没发现吗，他最近总是皱眉，也不说话，一点都不开心。他以前总爱和我吵架的，最近都不理我了。”

程书玉顿了顿，视线落到一旁，随意道：“出去逛街了吧，以前生气了也总出去买衣服。”

“不是的！”庞天添有些急了，皱着小脸反驳道，“妈妈最近真的很奇怪，好像很难过，饭都不怎么吃了……老爸，你为什么会看不出来，你都不关心他吗？”

程书玉没有说话，他把公文包放在玄关一侧，松了松领带，很急促地呼出一口气：“他不需要我关心。”

“为什么不需要？他是你儿子的妈妈。”

“他也只是你妈妈，他和我没有关系。”程书玉回的很快，像一个在课堂上捉住学生漏洞的严师。

然而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这位严师没敢看自己儿子的眼睛。

出人意料的，庞天添并没有哭闹，只是安安静静地把脑袋垂了下去，隔了一阵才说道：“你不能不关心他的，他为了生育你的儿子才变成现在这样……我不知道妈妈以前怎么样，但是当了我的妈妈之后，他一直很笨，不肯上班，老是哭，难过生气的时候就拿着庞谚的钱到处花。

“庞谚以前趁妈妈不在的时候就骂我是野种，他自己生病了话都说不清楚还要来骂我。说因为有了我，妈妈才会变成现在这样。妈妈是可怜的妈妈，他其实很爱庞谚，就像他爱我一样。可是他的爸爸不要他了，他就只有我。不管妈妈怎么样，永远都是我的妈妈，世界上唯一一个妈妈！如果连你也不喜欢他，那我以后也不会留在你的家里！”

他说完这一长串为母亲辩驳的话，又抬起头看程书玉，疑惑不解道：“你真的不喜欢他吗？如果不喜欢他又怎么会有我呢？我看到过你们偷偷睡一个房间的。”

“……不是睡一个房间，有了小孩，就是互相喜欢的，我和你妈妈不是这样的关系。”大人有时候很不诚实，企图用可怜的谎话来蒙骗童真的心。程书玉自己都觉得此刻的解释是如此苍白，但在单纯又早慧的儿子面前，他也只能用大人的语气搪塞过去。

庞天添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伤心，他心中最好的爸爸原来并不爱最好的妈妈。此刻，这一颗比别的孩子更聪明的脑袋也发挥不出应有的作用，他只能用专属于孩子的天真小声请求道：“那……你可以对妈妈好一点吗？你可以从今天开始喜欢他吗？”

看着儿子亮闪闪的眼神，程书玉竟然有些负气地说道：“这是不公平条款，你妈妈也并不喜欢我，如果他——”

话堵在嘴里，即便庞天添跟在身后不停追问，他也再难说出口了。程书玉不留情面地把儿子赶回了房间，在前往单位的路上一直在思考着这句未经大脑脱口而出的话，如果、如果什么？

他内心对这个假设抱有怎样的期待呢？当这个假设真能变成现实，他又会怎么做？程书玉是一个善于追问的人，干他们这行最擅长的事就是提出假设、验证假设、推翻假设，这个过程需要理性指导下的不停追问。

那么现在呢，为什么连第一步的假设都不敢提出？程书玉，你在害怕什么？

他又感到一阵令人厌恶的失控般的恐慌，这种情绪上一次出现还在他不愿提起的当年，是拍下庞令君床=照的时候？还是把照片发给陈启力的时候？抑或是，那一天没有按原计划离开，而是等在了教室外，等到了……和厉峰当面对质的时候。

似乎每一件都不应该出现在程书玉身上，但的的确确每一件又都出自他手。

电梯发出“叮”的提示音，程书玉维持着表面的冷静回了办公室。

事情还没有失控，他们的关系依旧维持在理性的范围内，这是可控的……这应该是可控的，他们会作为孩子的父母暂时共同生活一段时间，在庞天添分化之后……或者成年之后，他们也就会自然而然地分开。

程书玉松了口气，把状态调整回了正常指标。他看了看时间，下午一点半，他需要把准备好的保密文件拿出来，还有一只录音笔。陈启力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