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这个从小到大都独立懂事的侄子，夫妻俩就算想关心也没路子。陈启力高中转学后性格变化很大，以前还只是闷闷的不爱搭理人，后来就是带着防备的冷漠，尤其是上了大学后，也不知他一个人在忙活些什么事儿，和家人的关系也因为相隔两地渐渐生疏，连电话都少有一个。

陈望夫妻俩对这个孩子疼爱关心的同时又难免担忧害怕，和陈静秾相比，这个孩子终究是不同的，他的身世本就讳莫如深。

“要是定了的话就带回家看看。”见陈启力沉默着不说话，陈望也插了一句，“回趟老家，给你爸上个坟，也带他跟前看看。”

陈启力摇摇头：“不用，什么都没定呢，可能明年就分手了。”

潘小瑜皱着眉还想要说话，被病床上的陈息扯了扯袖子，夺过话头道：“我哥这么年轻，你们催什么呀，以后再说、以后再说。”

这事儿就这样没头没脑地糊弄了过去。来之前陈启力也不清楚陈息的具体情况，直接就请了两天假，返程机票买的第二天中午，来了之后才发现陈息的伤不算太严重，当天就做了手术，就是日后走路有些跛，不怎么好看。

陈启力留了笔钱，本打算当天就走，但在陈望夫妇的再三挽留下没走成，便按原计划在家住一晚，第二天再回去。当天晚上潘小瑜给他收拾床铺的时候，陈望又让他陪自己喝两杯，天台上的小酒桌都摆好了。

陈启力皱着眉：“喝酒伤肝。”

“好久没见着你了，高兴，陪叔喝两杯。”陈望说话的时候好像完全忘了自家儿子还在医院躺着。

陈启力没拗过长辈，还是陪着二叔上楼顶喝酒去了。那是个夏末的晚上，夜里的暑气降了许多，晚风一吹还挺凉快。小区物业专门在天台上做了防护栏，分了几块不同区域，二叔家在靠墙的一侧架了葡萄架，陈启力来的时候正好是葡萄成熟季节，虽然产量不高，但离得近了也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果香，摆了酒菜的小桌子就支在葡萄架旁边。

那时已将近9点了，一抬头就能看到明亮的星星，亮闪闪的，和小时候在老家的院子里看到的差不多，陈启力还记得爸爸教自己背的星官名，隐约能说上几个。他难得怀念起了家乡的生活，可没想多久就想到了厉峰……要是能和厉峰一起看就好了，他不由自主露出了期待的笑容。

在家里喝酒没那么多讲究，陈望把盛酒的碗放到陈启力面前的时候，问了一嘴：“日子还好吧，我看着不像要分手的样子。”

陈启力收起了笑，想了想，说：“还好，现在还好。”

“那不就得了，现在好就是好。”陈望喝了一口，咂咂嘴，“家里酿的就是比外面的好。”

陈启力知道这种没度数的酒危险程度最高，没敢多喝，抿了一小口就放下酒碗，夹了几口菜吃着。陈望话也不多，问了些工作生活上的事儿就没话说了，一味喝酒，等到两碗下肚，复又开口，却说了句令人意想不到的话：“我看新闻上，你们大学之前是不是有个校庆活动？办的挺热闹，还有电视采访。”

陈启力下意识抿了抿唇，很想跳过这个话题，但又觉得直说太过刻意，就等着叔叔先说几句，自己再往别的地方拐。他提着心等待，没想到陈望也不说话了，叔侄二人就这么僵持着，半晌才听到陈望憋出一句：“电视上说有大领导去，你有没有见到……”

“我请假了。”陈启力打断道，低垂着头说，“那几天生病了，都在宿舍躺着呢，这种活动不用每个学生都参加的。”

陈望点点头，又闷了口酒，接下来的这番话像是考虑了很久：“你以前老问你爸妈的事嘛，我跟你婶婶知道的都不多，总是觉着说了反倒不好，再说你爸也吩咐过。但是，你已经长大了，都到结婚的年纪了，你又是个很聪明的娃娃……启力啊，二叔的意思是说……你现在还想知道吗？你、你是有爸有妈的孩子，二叔不想你一辈子蒙在鼓里。”

陈启力感觉身体都僵住了，他拢共没喝几口酒，却觉得这酒的后劲实在太大了，让他晕乎乎的，不然为什么现在听到这句话，感受到的更多是害怕？

我不是一直想知道吗，那为什么不敢听？因为现在的生活太稳定了，还是觉得二叔说出的故事跟我自己调查的有偏差？好不容易才让这一页翻过去，好不容易才有勇气和厉峰走到一起……怎么办，我知道后又该怎么办？

陈启力沉默着，他的沉默也让对面的陈望无所适从。这个年过半百的小老头尴尬地杵着，他看出了侄子脸上的抗拒，最后也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我跟你婶子不知道商量过多少回，说了对不起大哥，不说又觉得对不起你……启力啊，你是有主意的，你来决定吧，二叔听你的。”

陈启力抿着唇，忽然仰头喝了半碗酒，呛的他直咳嗽，等平静下来后才对陈望说：“反正不是太要紧的事，还是以后再说吧，没爸没妈不也这么多年都过来了，没差别。”

他怕陈望不信，又补充道：“叔，我心里有数，就是懒得去管，等我工作再稳定些，或许……等我结了婚，再说吧。”

听他这样说，陈望也只好点头应和，他知道自己这个侄子犟得很，但见其肯追着那个人跑到庆市去，估计离结婚也不远了，他心里一块大石落了地，甚至颇感欣慰，也就不再多说。他哪里会想到这不过是陈启力的缓兵之计。

这个时候的陈启力尚且对未来充满迷茫，他虽然和别人一样追求幸福，却总觉得拥有的一切会在某一个睁开眼后的清晨消失不见。

为了抵挡住这种不安的情绪，陈启力有意无意地减少了和家里的往来，不是说完全不联系，只是心中总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抵抗情绪，就像他在病房门口听到的那句“不是我们陈家人”一样，明明进了耳朵，他却拒绝思考具体的含义。

他想只蜗牛一样缩在自己的壳里躲了这么多年，通过层层历练，终于锻炼出了一颗足够坚强的心，至少现在在和厉峰谈起这件事的时候，他已经能够开玩笑地说：“如果早点听我叔说完，也就不用再被纪连言吓一跳了，妈的，还被他们纪家人看笑话。”

厉峰看着他，捉过陈启力带着戒指的手，忽然道：“先把证领了，过年的时候回趟老家，见见爸爸，回程的时候再去趟二叔家。”

“……公司不忙啊？”陈启力这样说着，却没有拒绝，“先等爸妈度假回来吧。”

“当老板就不能放假？你别管我爸妈，他们这两年搁家呆腻了，满世界跑，比咱们这两个上班的快活多了。”厉峰又捏了捏陈启力的手指，叮嘱道，“但出发前得先去医院做个检查。”

陈启力拍拍肚子，比了个OK的手势：“我俩都听厉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