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叶面上还覆着一层露珠,韩慈已经带队上路了。
昨天一无所获,众人的脚步都沉重惫懒了许多,闷响在山林间回荡,吵醒还窝在巢穴的鸟儿。
叽叽喳喳的鸟鸣声响起,山间终于多了点生气。
穿过密林,又回到不知名的土路上。
队伍在晨光中走了大约一个多时辰,路两侧的地势从窄谷变成缓坡,坡下的植被比前两处低矮稀疏,视野更好。
韩慈抬起右手,示意亲兵传令原地休息,随后又派两名士兵下到谷口查探。
士兵回来的速度比上次快许多,脸上带着兴奋的笑意:“大人,谷口的土路有很深的车辙印,还有脚印,特别多。”
他伸出手,上面的泥土印还带着晨露的气息:“而且,看样子半个时辰前才刚走过。”
身边人听了,精神一振,忍不住握紧武器。
找到了?
韩慈表情未变,点出几个脚程快的士兵:“你们先沿着痕迹去核实,我们跟在后面,确认后立马返回报告。”
探卒点头,身影消失在茂密的矮灌丛中。
紧接着,他偏头看向亲兵,低声吩咐:“告诉所有人,准备迎战。”
一声令下,整支队伍动了起来,分成许多小队散入山林。小队之间相互交错形成三角,像一张无形的网,几乎将整面坡地都囊括其中。
亲兵将一切看在眼底,悄悄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没给广信军丢人。
他微微侧头,用余光瞟了眼身侧面无表情的韩慈。
京中王大人出事,自己一直跟在何都统身边,亲眼见过都统写求情的折子。
他可没忘记,这位大人不仅是统领河北路军队的宣抚使,还权知御史台。而自己一个广信军通判,被派来当亲兵,本就意味着广信军在韩慈面前不能出半点差错。
想着,他忽然后悔平日练兵只应付计划就了事。倘若练多一点……
“大人,该动身了。”路过的士兵推了推他的肩膀,亲兵恍然回神,快步追上韩慈。
探子前摸进约一盏茶的工夫,隐约听见交谈声,全是听不懂的话。
真的是蛮子!
他们对视一眼,交换一个又惊又喜的眼神。
再往前走一截,拨开人腰高的草丛,不远处,一大队人马沿着蜿蜒的土路席地而坐,粮车就这么大咧咧地停在路中间。
车把上缠着锁链,另一端连着形容憔悴的苦役。
蛮族士兵举着酒囊大笑,苦役却只能闻着锅里的肉香吞口水。
探子们脸上的表情陡然凝固。
这些苦役,和他们长得很像——是被抓走的大昭人。
是啊,蛮族入侵,就是为了过好日子,怎么可能不劫掠村庄,掳走能干活的百姓呢?
广信军一直驻扎在易州后方,从未直面过蛮族。
这一眼,刺得他们下意识松开扒着草的手,微微偏过头。
草叶簌簌晃动,没人注意。
几个探子聚集在一起,用气声简短商量几句,决定让一人回去报信,其他人留下,尝试摸清楚领头人是谁、在哪。
粮队推车走不快,再加上蛮子还在原地休息做饭,探子刚返回不久就碰见慢慢靠过来的队伍。
“大人,确认过了,没错。”他压低声音,语气难掩激动。
韩慈微微颔首,偏头对亲兵说:“传令下去,不要轻举妄动。”
说完,他顿了顿,又补一句:“你来指挥。”
亲兵猛地愣在原地。
自己指挥?韩大人莫不是在说笑?
他刚想拒绝,就听韩慈解释道:“某与广信军不熟,你来指挥不容易出差错。敌军不过百余人,没问题。”
一句没问题,压得亲兵肩膀一沉。
他摸不准对方是真的这么想,还是故意让自己扛事,好抓自己的错处。
韩慈扫了他一眼,留下一句:“枢密副使王怀忠早已停职。”
亲兵愣了愣,见他步伐平稳,走得不急不慢,忽然福至心灵。
王大人已经被查,他们却好端端的在这,说明韩大人并没有料理他们的意思。
他快步追上对方:“下官领命。”
在亲兵指挥下,广信军像一张网,从后方悄无声息半围住蛮族粮队后方。
留在原地的探卒也带来粮队领头的位置。
亲兵思索片刻,决定只出动部分人,其余小队在坡上待命。
此时蛮族士兵已经吃得差不多,懒懒散散站起来,踹了旁边苦役一脚,指使他们收拾残局。
苦役们低着头,拖着沉重的锁链,沉默地扑灭篝火,端起锅里没喝完的肉汤,准备倒在路边。
油脂飘在水面上,一圈又一圈,勾得人止不住咽口水。
身为苦役,他们只能吃最难以下咽的干粮,至于肉,已经很久没尝过味道了……
有苦役舔了舔嘴唇,想着自己背对蛮子,偷喝一口也没什么,刚把嘴凑上去,整个人重重往前一扑。
“敢偷吃?”蛮兵冷哼一声,高高举起马鞭。
破空声响彻天际,马鞭狠狠撞在皮肉上,一声炸响震得人耳膜跟着震,倒在地上的苦役忍不住发出凄厉的惨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