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兵进帐来报:“昭烈将军归营。”
闻言,陈淑予握住拳头,不断收紧。罗冉站在桌案之前,能清楚听到她的关节在咯咯轻响。
她似乎在极力压制着怒气,过了好一会,才稍稍平静下来。可是一开口,依然透着恐怖的威严:
“叫她给我滚进来!”
“哦……”
罗冉心念一动,就大概猜出了原因,不敢再嬉笑,默默退到旁边去了。
//
将领们惊讶地望着雁骓进帐。
只见这失而复得的少年,全身上下弥漫着浓重的死亡气味,一身铁甲上沾着大块斑驳的褐色膏痕。绑手扎裤脚的布条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意气风发的脸孔上没什么锐气和神采,尽被血迹和污泥掩盖。
其她将领面面相觑,各个心中惊疑。
“这是遇到了什么事?”
“才一日不见,她竟像是错走了黄泉路,进了酆都鬼城,刚逃脱出来的一般。”
“该不会是遭了敌军的埋伏吧?”
“如果是这样,延误会合之事,倒也有情可原。”
雁骓低着头走来,也不用看陈淑予,明知自己错处,直接撩开下摆的甲叶,跪了下去。
陈淑予冷冷道:“说吧。”
雁骓大略说了经过,将首级包裹呈了上去。
在复述这件事的同时,她也仔细用心复盘了一番自己的作为。
越来越觉得,这个局也太简陋,而自己就这么武断地钻了进去,赔上雁家姐妹的性命,延误了该完成的任务。
越往下说,越觉得羞耻。
说到斩将一节,她的话音虽然平淡,但心里难受,说得很是沉重和直白,倒像是自己被对方斩了似的。
帐中将领们听着,都悄悄点了点头。
“平心而论,少年人经验不足,落了圈套是常有的。被这种安排围起来,就算战死也不意外。”
“她拼了全身之力,以一当十,硬是突围斩将,一身的本领也算得上扎实,算得上转败为胜、扬名建功的一场战斗了。”
“难得她不骄不狂地平铺直叙,简单几句说了几场恶战,倒是有些举重若轻的意思,成熟不少了。”
“斩杀一个高氏子弟,又救出南沼世子,这是两件大功。”
“至于延误接应扎营地先头队伍,确实是她的责任,但问题也不大。营地中的骚动,只要澄清事实就能安抚,也不能算在她身上吧。”
帐中唯有罗冉,和雁骓一样,意气越来越低迷。
到了最后,雁骓说起斩将经过的时候,她也忍不住跟着轻轻叹气,接连在每一个节点上摇头,心里一阵阵惋惜。
“果然如此啊。”
“这事当真有些大了。”
元帅主位上的陈淑予,一字一句听得更加仔细。
听得雁骓说几句,她的脸色便沉下去一分。待看到首级包裹,她一时心潮翻涌,心中怒气不平。
“竖子无知,贪功冒进。逞一时杀伤之勇,可知道今后,因此事上,要生出多少险阻!”
她压了压火气,才开口道:
“雁家嫡系,只你一人。奉皇上旨意,我不能杀你。”
声音沉郁,生像是从牙缝里一点点挤出来的。
雁骓是完全心服口服的。
她双眼望着地面,低声应道:“末将……惭愧。”
帐中其她将领都惊愕地看了过来。
“怎么回事?是我漏听了几句吗?怎么到了这个地步?”
“为什么啊?将功抵过还有富余的情形,元帅却开口要杀?”
“听这意思,好像只杀一次都不够抵罪似的。”
又是只有罗冉,才知其中深意。
听了有这等特赦,她才放宽了紧绷的心情,抚着胸口呼了口气。
可能她离陈淑予距离近了些,这点动静也瞒不住,被陈淑予凌厉的眼神锋芒直接扫视,她立刻就认怂,缩了下脖子,试图求情。
“元帅,这个……小雁将军身上带伤,还是量刑轻些为好。”
陈淑予不应她的话,拿了军规册子翻开,眼望着雁骓,问:
“慢军之责,你可知晓?”
雁骓低声应道:“是。”
陈淑予道:“明日仍有渡江兵士。扎营地接应差事,还敢迟来么?”
雁骓答:“不敢,必定勤勉。”
其她将领也稍稍松了口气。
“明日还要应差的话,想必刑罚不会太重吧。”
陈淑予提了令签,冷冷道:“你自己去营门台子那里,领笞九十七。”
军中刑律,笞不过百,九十九下算是最高标准,为的是留有一线余地,警示犯错者改过自新的意思。
其余两下的减免,又是何故?
罗冉想:“这可能是缓和一下的机会。”
她便在雁骓还未上前领签时,赔着笑问了一句:
“元帅在一线减免之后,又减两下笞楚,是为天、地之仁心的意思么?”
陈淑予睨了她一眼,但还是答道:
“一是因为皇上和太子一向爱护,对她不忍。二是为南沼王和世子本人,为她救了世子的功劳。”
罗冉点点头:“哦——”
这下她可全然放心了,顺从地退到一边,不再多管闲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