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淑予心知肚明:
“看雁骓现在对山中垦田之事上心的劲头,只怕也是为了能早日掌握玉带山中事,为自己接管雁盟力量做准备。”
虽说这小雁也许很快就翅膀硬了,飞出她的手心,但陈淑予为了多方考虑,也必须令雁骓去学这些。
其一,这山中屯兵、垦田、布阵,休养生息,都是雁家的擅长之处。即便今日雁骓是被雁沁和雁槿教养,也会学到这些。
现今北疆并不安宁,或许祥麟和贺翎终有一场大战。
贺翎平南,不是一两年之功,且耗费甚巨。万一北疆事发过早,贺翎军内勤断链,到了万不得已之时,雁骓若会安排这些事务,就可以让大军避于玉带山中,稍事休养。只要有一分变化,战局或许就有转危为安的大好机会。
其二,云皇有言在先,对雁骓网开一面,留其根脉,勿使其绝。
在这个前提下,万一宜瑶那边出了事,因病致于下野,雁骓势单力孤,必会落于幼年所处的境地,被各方觊觎。
若到了那个份上,陈淑予私心之中,也希望她能远离朝野,遁于山林。哪怕从此与富贵无缘,好歹也是保全自己的一种方式,不辜负云皇之仁心。
其三,乐观一些估计,若宜瑶经历风雨,排除眼前难题,最终坐稳高位,又与雁骓君臣相得,那么雁盟势力一定要从流霜手中夺回,归于宜瑶手中。
到那时,双方差不多势均力敌,一路战,一路追,雁盟必会往玉带山中逃。最后决胜的关键也会在玉带山中。
“雁骓若掌控不了玉带山,就算不得知己知彼,进而掌控不住雁盟命脉,无法斩草除根,给宜瑶带来的麻烦,就不可估量。”
陈淑予是个果决之人,或许事前慎之又慎,反复考虑,但她一旦做了决定,就是做好了之后的所有准备,凛然无惧。
“若这只小雁当真养得狂了,到了对贺翎有威胁的地步,我会不顾任何人反对,毫不犹豫将其抹杀。
“嗯,就是这么个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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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山勘察了一段时间,雁骓回营,来中军大帐向陈淑予交付地图。
陈淑予从地图上挪开眼光时,只见雁骓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她伸手将地图又展开一截,漫不经意似的道:“有话就说。”
雁骓低声道:“元帅,现今户部和工部的人快到了,我想,这样人太多了,我就退出去。”
陈淑予扫她一眼:“现在知道避嫌了?”
雁骓低着头不做声。
她倒是想着学着些开荒垦田的安排,以应对将来可能发生的补给不足等情况。
一开始得到命令就高高兴兴地进了山,这些天来却越想越不对。
“只怕元帅此命令是种试探。
“我若对此事上心太过,在元帅眼里看着,倒像是早就打上了雁盟的主意,早晚会进玉带山和雁盟合污似的。”
“雁盟力量流入暗卫,本是个无声无息的过程。但我这么积极进山,把无声变有形,不就是在提醒元帅,我对雁盟的事情有了数吗?
“这样一来,元帅必定要上了心来调查。若因此遇上善王手下……可不是什么好事。
“而且,皇上派来辅助垦田的官员,都是一双双眼睛。我在垦田之事上如此出力,被皇上知道了,又会怎么想?”
陈淑予见雁骓为难的脸色,不为所动:
“我让你去做什么的?”
雁骓低声答道:
“配合索沙开荒垦坡田,监督耕种,确保周边安全。”
陈淑予反问:“任务未完,却想卸任,谁准你这么懒散的?”
雁骓听不出陈淑予的打算,只得口头应道:
“末将不敢推卸责任,只是……这任务可能不该末将去做,故此动摇。”
陈淑予立起身来,面容严肃:
“雁骓,我不管你在想什么,你也不用猜忌我在想什么。
“我给你任务,是因为你合适。
“但是,我这里的事务,没有太简单的。你要给我尽全力,一丝不苟地做好。交令之时,我只看结果。
“若你再存这半途而废的心,再犯一次轻慢军令的罪,别怪我给你脸上刺字,流放到关外去。”
最末几句,恍若山雨欲来时天边的闷雷之声。
陈淑予这怒气像是浓重的乌云,还能看到层叠的黑暗缝隙间,夹杂着零星电光爆出的隐隐火花。虽然还在远处,但不久到了眼前,就是狂风骤雨,人力不能移之。
雁骓心中一凛,并不想被这雷霆暴雨卷入,抿了抿嘴唇,低头应道:
“末将知错。一定谨遵命令行事。”
陈淑予冷冷道:“今后少给我学那些官场习气。利弊得失,都不是你该考虑的事情。”
雁骓埋着头快要抬不起来,低声道:“是。”
陈淑予坐回原位:“附近地形的防御计划,你想过了没有?”
雁骓应道:“已有方案。”
她趋前几步,走到案桌边,用手点着几处地形,大概说了说。
“索沙说,要在水边架‘虹贯车’,往高处汲水。是以要等工部的人来了后,才能确定水车架设的最佳位置。
“我想,还是要先确定水车和水流,保证供应坡田,再设计防御机关和地形修改的细节较好。
“元帅您看可以吗?”
陈淑予指了指地图上的两处:“水车大概在这边,其余位置,及早准备。”
雁骓没想到陈淑予能判断这个,与索沙估计的位置也是一致的,脸上有点惊讶:“元帅也懂此事?”
陈淑予瞥她一眼,并不答话。
雁骓想了想:“既然元帅是敬宗长女,少年时在宫中读书,想必也学了这些水利农牧之事。”
想到这些皇子们,也需要学习好多科目,将天下之事都装进心里,并不比习武轻松,有些感慨。
陈淑予却在想:“雁骓自小学兵家之道,看起来还是认同自己的位置,并没有纷杂的心事。若真想让她成为宜瑶的助力,今后就不能只让她听从命令,还需要再教导一些大局观念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