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到了九月,北疆已经下过了一场雪。
想必麟皇是觉得高翔宇开战许久,并未达到目标,便又从腹地派了几万兵马,压境而来。
高翔宇和雁骓在战场上反复切磋,于临敌身手、用兵之道上的进步也更是神速,少见纸上谈兵,又加强操练,祥麟军威严大涨,战力随之提升。
“我军大捷!”
斥候一声唱报,高翔宇喜忧参半。
他胜了一次,可是并无人分享。
他心中只念着:“不知道雁骓在什么位置,可平安撤退了吗?”
身边的亲随却是喜上眉梢:
“太子殿下神威!此时时机恰当,最好趁胜追击,捣毁武洲郡营!”
捣毁……武洲郡营?
如此逼她,怎么忍心?
高翔宇心中如遭重锤一击,皱起眉来,忍着疼,道:
“好。即刻准备吧。”
战机在此,不容错过。
“她说过,这是彼此的职责。
“可是,不行。
“这样下去,绝对不行。
“一定要尽早想办法退兵。哪怕再往后退几十里,只要不在前线这样天天消耗就可以。
“可是,两军现在都架在这里,要如何施为才好?”
高翔宇心中一片乱纷纷的,微微合上双眼,又是担心,又是焦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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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驻守不力,又败一局?”
武洲郡答应内,忠肃公陈淑予于帐内听雁骓回报,转过头来,冰冷的双眼就定在了雁骓的脸上。
实际上,她现在看到的,只是一个雾蒙蒙的影子。
莫说雁骓细微的神情,就连雁骓的长相,她也看不清了。
这段时日以来,她也很配合治疗。边境郎中们开的药,她也吃了不少。可那岩症已经成型,又确实是不治之症,没有一点逆转的可能了。
这段时日以来,她的视线再也没有像从前那样清晰过。即便是白天,视物也都是模糊的。
还有,当她想要看清什么、想通什么的时候,她的心中就会忽然流窜出一股无法压制的戾气来,忍不住情绪,立刻发怒。
她感觉得到,伴着那怒意,还会消失一段记忆。
她每次忽然恢复清明,都是茫然地面对着冲突过后的局面,战栗的属下。她竟然丝毫不记得,自己刚才说过什么,做过什么。
那股戾气,生像个夺舍的魂魄一般,慢慢侵蚀和占据着她的心智。
这两个月来,她已经败给它太多次了。
从前,她各种战斗都能常胜,一向不敬鬼神,不信天命。如今到了这个地步,强悍如她,也不禁觉得有些畏惧。
那究竟是什么?
是她自己的另一面,还是别人?
譬如今日,听雁骓回报之时,她还有些清明。
祥麟主力大军几年未动,现在突然大举压上来,属于措手不及的情状。雁骓手头人少,对方又打快攻,让她来不及搬兵。
从任何方面来说,这次兵败都是必然的结果。
胜败乃兵家常事,又有什么稀奇?
不过被捣毁了一处边缘的营地,还好不是主力受损。只要集合了云阳郡的兵力推回去,也很快可以解决。
但心中的那股戾气,却在肆意质疑:
“这是她的营地,她却送给了敌人。”
“你不是最恨有人怠慢战事?”
“眼前这位,可是雁家人啊。她又通敌了,也未可知。”
“她们雁家,什么事不敢,什么事不做?”
其实,这些都是在京城听过的闲话。陈淑予当时听了,以为是穿风过耳一般,不但多次拒绝了她人的挑拨,还总使人将消息源封锁起来,一点也不让这些肮脏心思传到雁骓耳中。
但到了现在混沌之际,没了她自己,却都是这些东西在大行其道了。
不行,哪怕过了此刻就要死,且让她把眼前这桩事情处理好!
似这样半清半浊,才是陈淑予最难熬的折磨。
没有人知道,在她平静的外表之下,是忍耐着脑际钻心钻肺的疼痛,是心中的两股力量在战斗,每每打得不可开交。
过不多时,就像这两个月来的一贯结果,还是那股戾气取得了胜利。
黑气渐渐浮现上陈淑予的面庞。她眼神冰冷,死死望着雁骓,一字一句,咬得狠狠的:
“昭烈将军,连一个小小武洲郡营都守不住,只怕不是外因,而是心里不忠吧?”
雁骓不敢放声,蓦地打了个激灵。
“元帅她……知道了多少?”
陈淑予一声冷笑:
“通敌,反叛,还真是你雁家的‘家学渊源’。”
倘若别人如此说倒也罢了,陈淑予可是拿着全军的生杀予夺大权,她的话,分量自然不同一般。
一众同袍都在帐中,这样的罪名忽然落下,让她如何担得起!
雁骓慌了神,心知辩解刻不容缓,急忙低头撩开甲叶,勉力跪了下去,大声回话:
“请元帅明察!
“末将实在不敢有任何隐瞒,此战中惟有忠心竭力,天日可鉴!
“这次失利,确实是因得兵力相差悬殊,赤狐大营又是突然袭击,我军来不及求援之故!”
陈淑予冷笑道:“是么?”
脚步一动,沉重而缓慢地走了两步。
帐中其她将领,在这段时日里,都已见过几次类似的情景,人人自危。拿同情的眼光望着雁骓,心中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