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在此时劝阻,说不得像前几次一样,忽然就被迁怒。”
“昭烈将军也够倒霉的,怎么偏偏赶在殿下心情不好的时候吃了败仗呢?”
帐中鸦雀无声。
“殿下!殿下且慢!”
忽然之间,一个男子的声音,在账外响起。
急促,带着些喘息,却好熟悉。
让她听到就觉得格外安心,似乎在后背有了一份依靠。
陈淑予闭上眼睛,眉头皱了起来。
识海依然是一片混沌的黑暗。但在那其中,她的心忽然动了动,忽然就清明了一丝丝。
恍惚中只记得,她信任这个人很久,也期待这个人很久了。
“可这是谁?”
“为何会闯进来?”
“又为什么会如此殷切盼望?”
她想不起来。
但是她的感觉,骗不了自己。
此时的她,心底里带着一点微小的喜悦。她正在期待他进来,期待他站在自己面前,再多说上几句话。
只有这个人,只有这个人,最合她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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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籍是从其他帐中得知此事,刚刚奔来主帅帐外的。
一向畏寒的他,在今年秋季来临时,却没有提前穿上轻裘。
只为了忠肃公殿下这清浊混杂的心智,这两个月下来,他都常常奔波于营帐之间。
他往常就不习惯剧烈跑动,往往因为用气用力不均匀,刚跑几步就热得满额头都是汗水,更容易觉得疲惫。
今日就不巧了,他离得远些,闻讯就往元帅大帐中跑来。进得帐中时,身上一袭布衣早已是领口凌乱,发髻都在颠簸中变得蓬松,头巾滑下一半,系带打着绊子搭在肩头。
刚喊一声“且慢”,他就力竭了。
扶着门框,喉咙里像是刀割一般,有干又疼,连连粗喘,狼狈不堪,近乎斯文扫地。
这样形貌,哪里还像个翰林学士,清流书生?
可帐中的将领们,见到他进来了,全放松了紧绷的心情,各个都用崇敬的眼神望了过来。
“这段时日,若不是有伊总参在各项事务上缓颊,若不是忠肃公殿下只能受他的安抚,北疆大营的气氛,一定会笼罩在一片恐怖的阴云之中了。”
伊籍脚步还踉跄,走进帐来,平定着喘息。
“雁将军,先起立吧。
“跪着也没用,起来说话。”
雁骓闻言,也没敢立时就动,先偷眼望望陈淑予。
伊籍见状一笑,口唇微微动了动,无声道:“无妨。”
雁骓轻轻点头,这才立起身来。
又见伊籍无声道:“快走。”
她只得退出帐外,到了营门附近。
不多时,只见伊籍带着勤务兵出来,递给她一封信:
“雁将军,我知你那里情状特殊,一定十分为难。
“你放心,我这里已经安排好了。
“你拿着我的手书,去和云麾将军面谈。按照我的安排,互相便宜配合,不日便可解武洲郡之围。”
雁骓心情一松,急忙行礼:“多谢伊翰林!”
伊籍这段日子忙下来,早没了之前的客套态度,变得更像个军中之人,开口就是直接道来:
“这里是地图,你拿着。
“退敌之后,你就在我标记的地点,重新扎营。你一向懂这些,想必我不用多说。
“总营这里军务繁忙,殿下着急之下,未免态度过于严厉。你若希望联络北疆总营,尽管使人来直接找我便是,莫做无谓的牺牲。”
倘若是别人,敢如此大包大揽,架空元帅的位置,凭雁骓的警觉,可能立刻就会拔刀相向。
但此人是伊籍。
他是要代替云皇,在这里照顾整个北疆大营的,他的立场是最没问题的。
“或许元帅也看出了这一层,才将他提为总参,让云皇和王朝军有更紧密、更直接的联系。
“而且,他能于此时接过实权,少不得是跟云皇通信过,商量过的。
“他似乎知道一些秘密。话语间透露的意思,似乎是想告诉我:元帅如今行事如此是万不得已的,也是无法改变的。
“此时此地不宜久留。且待我先拿回驻地,再使暗卫去细细调查一番,验证一下伊翰林的决策,究竟是什么立场。
“切莫要因为过于放心他的身份,以致误了军机。”
她已不是昔时少年将领。现今盘算这些事时,面上也能丝毫不露声色,做出一副纯然感激,又有些失落的样子,耷下眉来,低声道:
“多谢伊翰林挂念。
“我今被无端苛责,实在有些委屈。元帅若是还在恼我,请伊翰林帮我望个风。来日等我解了围,立了新功,再来向元帅请罪。”
伊籍连日繁忙,诸事堆满心窍,凭他向来察言观色入微,如今也顾不得多想,只是点头应道:
“雁将军放心,殿下一向对事不对人,她必然是有所考虑,才会这般在意这次的结果。
“咱们北疆各大营,要齐心合力共谋大局,不必把一时一刻的成败放在心上,你我各自把手头的事情做到位,让殿下放心就好。”
雁骓随着他话语,点了点头。
“乍听他这话,倒没有离间的意思,看来确实是在为元帅分忧。
“伊总参,应该问题不大。”
到了离营往云阳郡营行进之时,雁骓还在细细咀嚼着方才的心情,只觉得心中沉甸甸地发闷。
“唉,幼时只觉得元帅心思重,多少过于警惕。
“可到了现今,我竟也成了这么一个人,谁也信不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