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慎面露惊恐,忙四下看了看,见兵士林立,皆将这话听入耳内,周慎暗暗后退几步,不敢再与谢倬邻近而立。
“……你什么意思?”呼嚄上收起眼眶中的湿润,警惕的看着面前的汉官。
谢倬道:“我是说,你恨冉闵合情合理,不过,”谢倬话锋一转,“你可知,中原本是我汉人领地,你们胡人铁骑南下,驱逐屠杀汉人,所亡者亦有百万之数。”
呼嚄上闻听此言,不免发出一声嗤笑:“汉狗无能。这天下本就是能者居之,我羯人神勇,击得退你们晋朝皇帝,凭什么不能做这片土地新的主人?那些不甘臣服的汉人,本就活该去死。”
谢倬没有说话,只静静的看着呼嚄上。
很快,呼嚄上就在他平静的注视中变了脸色。他明白这个汉官想说什么了。
谢倬见他眉宇间的恨意减弱,脸上也有了些许动容,他这才缓缓道:“诚如你所言,天下,能者居之。我王亦是凭一身勇武立足中原,你们羯人不肯臣服,也自然该死!如今,我王加之于胡人身上的痛楚不过年余,你们胡人却戕害汉人有数十年之久,算起来,还是我们汉人吃亏。你,你们,又有何颜面说报仇二字?”
周慎听了这后半段话,复又悄悄挪回谢倬身边,附和道:“不错!成王败寇,本官已奏请择日将你们一并斩首,你们便是骂破了天也不管用了。何况,你们赵国如今还有什么兵力?待我王出征北上,别说你们羯人百姓,就是你们赵王,你们赵国文武百官,一个也别想活!”
周慎此言一出,呼嚄上的话语戛然而止。
围栏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低沉的咒骂声。羯语和汉语混杂在一起,像滚沸的水,嘈杂而凶恶。有人在喊“汉狗”,有人在哭,有人捡起地上的泥土朝谢倬砸过来。
泥土打在围栏的木桩上,碎成粉末。
谢倬的话,如同一记铁拳勾还在他们身上。
在汉人的领土上谈复仇?殊不知,这片土地下来自汉人的白骨早已堆积成山。他们之中,不知有多少人的手里沾过汉族无辜百姓的血。
报仇二字,从他们嘴里说出来,未免有些讽刺。
因此,谢倬只轻轻点明,他们的仇恨与愤怒便少了大半的底气。
周慎伸手将谢倬拦在身后,道:“谢丞,我们走吧?”
“不。”
谢倬拒绝了周慎,他看着围栏里那些愤怒的、绝望的、濒死的人。
过了很久,嘈杂声渐渐低了下去。那些羯兵耗尽了仅有的力气,又缩回了地上。
只有那个呼嚄上还站着,胸膛剧烈起伏,眼眶却红了。
“你是丞相?”
他看着谢倬的眼睛,方才他听到县丞如何称呼谢倬,但是他没想到,这个稚气未脱的少年竟是魏国丞相。
谢倬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呼嚄上见他默认,心头一动,他迟疑片刻后擤了擤鼻子,试探着道:“这么说,你权力很大?”
谢倬依旧点了点头,还是没有说话。
他在等呼嚄上开口。
呼嚄上的眼睛亮了亮,他抹了把脸上不知是汗还是泪的东西,梗着脖子问道:“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周慎看了一眼谢倬,斥道:“你是什么东西,凭什么跟谢丞提要求……”
周慎话未说完,被谢倬伸手拦下。后者平淡问道:“你说说看。”
呼嚄上见有机会,由不得将身子又往谢倬所在的方向探了探,小心翼翼道:“既然要杀,能不能把我带到城西五十里的万人坑去杀?我想先祭一祭我的爹娘,再死在他们身边。”
自离开邺城后,他还未有机会收回爹娘尸骨,纵然尸骨无法找到,至少,在他们身死之所祭拜一次,也算死而瞑目了。
周慎听了此言轻舒一口气,此事倒不难办,他本身就上奏让王上在万人坑斩杀这群羯兵,也能好好扬一扬国威,只是,这祭拜嘛……
谢倬道:“当然可以,孝子之心,值得尊重。”
呼嚄上见谢倬应了,眼眶哗哗留下两行泪,双唇嗫嚅了几下,却说不出那个“谢”字。
然而,他身后的羯兵听见谢倬应了这个请求,纷纷拍着木栏,用或模糊或清晰的汉语努力嚷叫着。
“我也有事想请你帮忙。”
“我也想祭拜我的亲人。”
“我的故居就在临水县,父母亲人的坟墓距此地不远,死之前能不能让我回去看最后一眼。”
“……”
一时间,刚刚沉寂下来的牢房又喧闹了起来。
只不过,这一次的喧闹,不似之前一般剑拔弩张,恨意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