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水县离邺城不过六十里,快马半日即到。谢倬没有大张旗鼓地摆丞相仪仗,只带了十来个亲卫,换了便服便出了城。
李农本想拦他,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嘱咐了一句“早去早回”。
二月的邺城,春寒料峭。官道两旁的田地还荒着,去年那场大战让无数农人流离失所,今年的春耕恐怕要误了时节。
谢倬骑在马上,看着那些荒芜的田地,心里愈发沉。
抵达临水县时已是午后。县令周慎听说丞相亲至,慌慌张张地迎出来,满脸惶恐地要将谢倬请进县衙奉茶。
“不忙。”谢倬摆了摆手,“先去看看那些羯兵。”
周慎面色微变,犹豫了一下,低声道:“丞相,那些羯人……粗鄙凶蛮,恐冲撞了您。不如下官将近日的情况禀报……”
“带路。”
周慎不敢再劝,只得引着谢倬往城西走去。
临水县城西原有一片旧校场,如今被临时改成了战俘营。四周用粗木扎成围栏,高约丈许,顶上削尖了刺。围栏外守着两三百名魏军士兵,见县令引着人来,纷纷让开道路。
谢倬还未走近,便闻到了一股浓烈的恶臭。那是粪便、汗臭、腐肉和绝望混在一起的气味,浓得几乎凝成了实质。
他的胃猛地翻涌了一下,强压着没有皱眉。
围栏里面,密密麻麻地坐着或躺着人。两三万羯兵被塞在这片并不算大的校场里,像货物一样拥挤。他们的铠甲和武器早被收缴,只剩一身破烂的衣衫,在料峭春寒中瑟瑟发抖。
谢倬走近围栏,看清了里面的情形,脚步不由得一顿。
那些羯兵比他想象中还要瘦。一个个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有人在咳嗽,那声音沉闷得像要把肺都咳出来。有人蜷缩在地上不动,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死了。更多的人靠在围栏边,目光空洞地望着外面。
他们看见谢倬,看见他身上的锦袍,眼睛里慢慢聚起了一些东西。
不是求饶,不是恐惧,是恨意。
那种恨意谢倬太熟悉了。那是被夺去了所有的恨,是亡国灭种的恨,是把对方碎尸万段也不足以消解的恨。
“每日给多少口粮?”谢倬问。
周慎抹了把汗:“这群羯人,哪配吃我们的粮食。”
“两万多人,就这么饿着?”
“丞相明鉴,县中存粮本就不多,年前……”周慎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
谢倬没有追问。他知道周慎说的是实情,邺城之战耗尽了附近几个县的粮草,临水县能挤出粮食养活这群战俘已是勉强。
只是,没有粮食,这些人能活多久。
“死了多少?”
周慎迟疑了一下,低声说:“自关押以来,约莫……两千余人。”
两千余人。
谢倬闭了闭眼,才十来天而已。
围栏里,一个羯兵突然站了起来。他比旁人高出一个头,即便瘦得脱了形,骨架仍然显得粗壮。他走到围栏边,隔着木头直直地盯着谢倬。
“你是当官的?”他的汉话十分标准,声音嘶哑得像砂石摩擦。
谢倬没有否认。
那羯兵咧嘴笑了:“来杀我们的?”
谢倬摇头。
“那来做什么?看我们死了没有?”羯兵的笑容变得狰狞,“你回去告诉冉狗,他杀我羯人,这笔血仇没完,明日我大赵铁骑必踏平魏国,屠尽汉狗。”
谢倬丝毫不怒,只平静的与他对视:“你叫什么?”
“……呼嚄上。”
“呼嚄上。”谢倬一字一句地说,“你多大了?”
呼嚄上狐疑的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谢倬微笑道:“你们羯人祖上居于石国,不过我看你年纪不过二十,应当是在中原出生……你的肤色比他们略白净些,我想应当是家底殷实,你身形壮硕,且拇指内侧与虎口均有厚茧,那是多年习武留下的痕迹,你这样的,在赵军营中,少说也是个千夫长了?。”
“……”
“家底殷实,汉语又说得好。我猜……你出生于邺城。这样说来,两年前,你也算是个在都城居住的小军官了,拿着军饷,住在皇城边上,日子想必很是快活吧?”
“是又怎样!”呼嚄上啐了谢倬一口,眼圈忽然就红了,“要不是冉狗谋逆,我爹娘现在都还活得好好的!我就算是死,也要找你们汉人报仇索命!”
看来自己预料的没错。谢倬顿了顿,道:“说的是啊,要不是冉闵谋逆,你们羯人还在中原过着悠闲自在的生活,你恨他、想杀汉人来报仇,也是情理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