苻健似乎也没指望他回答，只是挥了挥手。氐兵阵中让开一条通道，几个身形高大的人影从阵后走了出来。谢倬凝目望去，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几个草扎的假人，但做工比林间那些粗糙的货色精细得多，穿着赵国旧式的甲胄，头上还戴着石氏宗室惯用的金冠，脸上画着眉眼，竟隐约描出了几分石虎当年的轮廓。

那几个假人走到阵前，动作僵硬地转过身，面对着冉闵。其中一个假人忽然抬起手臂，指向冉闵，一个尖细的、像用指甲刮过铁皮的声音从阵后传出来，落在空旷的山谷中格外刺耳：

"冉闵，你自幼丧父，若不是我石氏收留你和你母亲，你们母子早就饿死在街头了。你十二岁入宫时，跪在我面前口称'陛下'的样子，你可还记得？"

那声音模仿着石虎的语气，连那惯有的傲慢和施舍般的怜悯都学得惟妙惟肖。山谷中一片死寂，只有那尖细的声音在回荡。

冉闵握着矛杆的手指猛地收紧。

假人继续向前走了两步，声音变得更加尖利："你父亲冉瞻，当年也是跪着求我收留的。你们冉家人，世世代代都跪在石氏脚下。如今你做了王，你以为你站起来了？你不过是一条挣脱了锁链的狗。狗，终究是狗！"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山谷中忽然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哄笑。谢倬看见那些氐兵在笑，有人笑得弯了腰，有人举着兵器互相拍打。那笑声粗粝而刺耳，像一把把砂石撒在伤口上。

而冉闵站在那三个假人面前，一动不动。

他握着矛杆的手背青筋暴起，指关节泛着惨白。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谢倬看见他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像在说什么，又像什么也没说。

他那个假人还在往前走，身上套着的那件赵国旧甲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每一步都踩在当年那些旧日的阴影上。

十二岁的冉闵跪在石虎面前磕头，父亲冉瞻跪在帐前求降，母亲抱着幼年的他缩在柴房里等着一口剩饭。那些他以为早已被厮杀和胜利碾碎的记忆，此刻被这具草扎的假人一件件拎出来，晾在月光下，血淋淋地摊开给他看。

谢倬知道不能再等了。他低声对拓跋漪道："冲进去，把王上带出来。"

拓跋漪点了点头，拔出短刃，正要行动，谷中的冉闵却忽然动了。

他缓缓直起身。

没有人注意到他刚才其实是微微弯着腰的，此刻他站直了，那九尺的身躯在月光下像一座山从地上拔起来。他的手松开又握紧，那半截矛杆在他掌中转了个方向。他抬起头，看着面前那三个假人，声音沙哑得像砂石磨过铁砧，却带着一种沉到了极点的平静：

"你说完了？"

那尖细的声音沉默了一瞬，然后嘲讽地继续道："怎么，你要砍一个草人出气吗？"

冉闵没有回答。他向前迈了一步，步伐很稳，甚至看不出受了伤。那假人退了一步，是真的退了，操控它的巫师显然感觉到了什么，正在试图后退。但冉闵更快，他一步跨到假人面前，那半截矛杆高高扬起，带着全身的力气劈落下来。

"咔嚓——"

草扎的头颅从假人的颈上断裂，滚落在地，在泥地上弹了两下才停住。冉闵站在原地，握着半截还在滴血的矛杆，胸膛剧烈起伏着。他低头看着地上那个滚落的草人头颅，月光照在那画出来的眉眼上，那假石虎的脸上还带着被劈开前的嘲讽表情，此刻歪倒在泥地里，像一具被碾碎的玩偶。

谷中安静得像坟墓。

冉闵缓缓抬起头，越过那些呆愣的氐兵，望向阵后苻健的方向。